天没亮透,顾砚舟先看桌角。仿墨抄本还压在铜尺底下,折角朝里,浮灰匀匀一层,没有指印,没有掀动过的痕。昨夜无人进这屋。床角的木匣也在老位置,他只就着晨光看了看匣缝。屋里摆明处的是饵,藏暗处的是真;饵昨夜没被咬,今日他却要自己走进那对眼睛里,去账房领炭。
前院灶房的门开着,热气扑出来。账房先生蹲在炉前,拿火箸往瓦盆里拨炉灰,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,只问:“多少?”
“照上月数。”
“上月是二十三斤带零。”账房像对自己念账,放下火箸,从案下拖出一只空炭篓。他一块一块挑炭往里码,码到半篓,又从炉边撮起一把塌碎的炭渣,盖在炭面上。“北边窑口的炭今日到了几篓,火硬,耐烧。这撮渣垫底,省得新炭硌碎。”
他说得平平常常,像顺手的例。顾砚舟的目光落进篓里,黑渣间躺着一块比拇指略大的硬块,半截埋灰,半截露着青灰断面,硬实带棱。
他心口有条弦绷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他没多看一眼,伸手进篓,像拨炭般把硬块连灰压了压,压到炭底:“灰炭分开,哪日筛炭也省事。”
账房进屋取账本。新启的流水册翻到今日页,领炭一笔落定,笔尖没停,又在页脚底沿添了一行小字。顾砚舟隔着柜台看过去:“镇,引例,未销。”
墨是新的,落在一本敞着让人看的账页脚上,像一枚故意不摁下去的钉。
“这句前日说过,”账房合上本子,“挂在这儿,等谁来问。”
顾砚舟没接话,把篓口拨正,正要提起,账房又开了口:“你屋里那页纸,晾得可好?”
顾砚舟手上一停。
“新写的纸见风就翘边。晾上一夜,四角都该起来了。”账房把笔搁回架上,眼半垂着,“我记着它翘边的样子。旁的没有看过。”
这句话没有头尾,像账页上落了一半的墨。两人隔着满篓炭对看一息。账房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进屋,也没追问纸上写的是什么,只说自己记住了形样。顾砚舟提起炭篓:“先生记性好。炭压手,我走了。”
炭篓压手,硬块伏在灰底一声不响。账房的话却像那行新墨,干在他心口一层不揭的壳上:一个能隔着窗记住纸角翘边的人,偏说不碰里头的字。这人是真的不咬饵,还是嫌饵太小,在等更大的鱼?
他收住念头。眼下篓里装着更大的东西,经不起再分神。
走到偏房前的井台,青布衫女子正挎着药篓从外头回来。她看了看炭篓,步子一停,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搁在篓边:“镇上那笔引子的例钱,我先垫了。够你烧一月旺火。”
顾砚舟低眼看着钱压在炭灰上,没有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