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08章 物证微瑕?口述与物证(1 / 1)南牍纪事首页

驿馆勘验小室光线偏暗,只燃两盏油灯。灯焰摇曳,人影在墙面轻轻晃动。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石灰气息、旧血残留的淡腥,混着温指勘验药粉清涩的味道。

温指俯身木案,案面平铺勘验手记与物证样本。指尖捏一支细骨探针,目光专注,比对物证推演案情。阿沅坐在一旁,纪实簿摊开,纸上写满走访乡野采集的百姓口述证词。

阿沅指尖停在簿册一段文字,抬眼看向赵明诚:“佥事,这里出现出入。百姓口述,当年施暴之人自西屋破门而入;可温指勘验现场残痕,门闩破损,受力方向是自屋内向外。两处描述,相互矛盾。”

赵明诚走到案边,垂首同时审视两份记录,目光在口述笔录与勘验手记之间来回游走。不能简单判定其中一方造假。时隔多年,证人记忆会被心境扭曲;物证只能留存物理痕迹,却无法还原当年人心深处的恐惧。二者不是一真一假,只是记录了真相不同的层面。

温指放下探针,缓缓直起身,抬手揉了揉酸胀眼睫:“痕迹不会说谎。门闩裂痕,确是自内向外崩断。物证所见,门是屋内之人撞开,并非外人从外部踹破。”

她低头,拿骨探针轻轻叩击案上那截门闩残段,一声轻响。“我勘验多年,尸骨、门闩、刀痕、血渍,它们不偏不倚。但痕迹只能告诉我器物如何损毁、人命如何消亡。至于屋内之人恐惧到何等程度,记忆为何错位,痕迹无从知晓。” 话音落下,她短暂沉默,像是第一次把这层道理摊在灯下审视。

阿沅轻轻咬了咬下唇,低声补充:“作证老妇当年躲在床底,惊魂未定。时隔二十余年,记忆里只记得恶人闯入。巨大恐惧之下,人的感知会扭曲。她并非有意撒谎,她记下的,是恐惧催生出来的真相。”

她语速缓慢,斟酌字句:“我走访时问过门的情形。她说歹人一脚踹开大门,哐当巨响。可她自始至终蜷缩床底,不敢抬头。不曾亲眼看见,为何笃定是门外踹入?只因恐惧。这份害怕,在她心里留存了二十年,那一脚,在她心底踹了二十年。”

赵明诚静静听完二人陈述,缓缓开口:“两者都对,只是真相处在不同层面。物证记录实体发生之事,口述留存人心之中的苦难。实物痕迹恒定不变,人心创伤同样真实。审案不可偏废,不能单用物证否定口述,也不可仅凭口述推翻物证。”

温指常年与尸骨痕迹为伴,一向将物证当作唯一标尺。听到这番话心中生出新的感悟:物证能够还原物理现场,却丈量不出恐惧带来的记忆偏差。她缓缓颔首。

阿沅一直担忧这份矛盾证词会被视作虚假记录,此刻赵明诚读懂口述背后的人心,认可民间苦难记录的价值。抬眼望向赵明诚,眼底浮起一点微光。

这些日子走村串户,她听过无数类似证词。有人记准天色,有人记错方位,有人模糊了亲人容貌,却牢牢记住二十年前那一夜门轴转动的声响。从前她总担心,这些经不起物证推敲的碎片,会让整本纪实簿失去可信度。如今这份悬在心头的顾虑,终于放下。

油灯噼啪一声,灯花炸开微光。赵明诚侧头看向阿沅,语气放轻:“你记录民间口述,记下的不只是案情,更是百姓承受的苦难。这份记录和温指勘验物证同等珍贵。不必因为与实物痕迹存在出入,便怀疑自己记下的内容。”

阿沅指尖抚过簿册密密麻麻的字迹,眼底漾开一丝暖意。

灯火映照案上两份并排记录:一边墨色工整的勘验手记,一边笔迹朴拙的民间口述。各占半张案面,互不遮盖。阿沅心中恍然,这便是赵明诚所说的公道:不必非要分辨何为虚假,而是把两种真实,一同守护。

温指低头,重新俯身整理勘验手记,将这桩记忆与物证相悖的疑点单独标注,作为修订勘验新规的参考案例。法理本身冰冷,执掌法度之人,心中要容纳世间百态。赵明诚立在案边静静看着。

秋风钻过窗缝,吹动纸页轻轻翻卷,他没有伸手去压。口述笔录与勘验手记并排铺展,谁也不曾压过谁。

温指收纳探针时,低声开口:“从前我总觉得,真相只有一个,非此即彼。”

赵明诚略一思索,答道:“真相或许有两个。一个留在物证之上,一个藏在人心里。把它们全都留住,才算是完整的公道。”

温指没有应声,只将骨探针收回布袋,指尖又轻轻按了按那截门闩残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