骤雨方才停歇,厚重云层依旧沉沉压在京城上空。灰蒙天光洒落,驿道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,低洼积着浑水,踏上去便溅起细碎泥点,泥土腥气弥漫四周。
赵明诚指尖扣着腰间勘合木匣,缓步踏入城西衙署。阿沅紧随身侧,腰间短刀紧贴布帛,金属凉意透过衣料淡淡渗出。她目光扫过廊下分立的衙役,众人垂首恭立,眼尾却悄悄抬起,戒备藏在谦卑表象之下。
赵明诚在堂下立定,取出勘合。冷光在昏沉天光里一闪:“巡察佥事赵明诚,依大雍巡按条例,调取二十年前军饷贪墨案卷宗,请推官配合移交。”
堂上推官端坐案后,指尖轻叩桌面。抬眼看向赵明诚,面上客套含笑,眼底毫无暖意:“赵佥事,非下官不愿配合。此案现已归入朝堂待议卷宗,若无中枢新增手谕,卷宗库不得外调。”
赵明诚声线平稳:“勘合在此,便是巡按履职凭证,无需额外手谕。推官执意拦阻,便是违逆巡察旧制。”
推官脸上笑意敛去,朝旁侧差役微微偏头。两名衙役跨步上前,伸手欲夺勘合:“既如此,下官暂收勘合待大理寺复核。勘合复勘之前,赵佥事一行,暂停巡察办案之权。”
阿沅脚步一动,手掌按上刀柄,指节紧绷。赵明诚抬臂按住她手腕,轻轻下压,示意切勿妄动。
阿沅没有抽回手,却也不再向前。她心中清楚,满堂衙役,就等他们率先动手。一旦拔刀,便会坐实恃武胁官的罪名,就连那道密诏都难以保全。指尖缓缓松开刀柄,依旧悬在刀鞘之上,留着这张底牌。
赵明诚将勘合缓缓递出。冰凉铜器脱离掌心的一瞬,他抬眼平静望向推官:“好。勘合交由贵衙封存,呈送大理寺复勘。依条例,勘合被扣,停权三日。三日之内,我等无巡察官身,仅以布衣寻访旧案实情。”
勘合虽被收走,他心中反倒安定。勘合只是明面凭据,被扣停权本就在条例框架之内。帝王亲赐的密诏贴身藏好,地方官吏扣得下勘合,却拦不住密诏赋予的权限。三日停权,停的只是明面名分,跨州查案的权柄并未丧失。
推官接过勘合,放入案上木盒,盒盖合拢,闷响一声:“悉听尊便。只是布衣查访,不可动用巡察职权,不得传唤吏民。若是滋扰地方,下官依旧可以按律拿问。”
赵明诚微微颔首。推官目送二人走出大门,低声吩咐身旁幕僚:“将今日之事原样上报。” 幕僚躬身领命退下。推官低头望着锁着勘合的木盒,默然不语。
踏出衙署大门,雨后冷风裹挟泥水潮气扑面而来。阿沅低声开口,语气带着不甘:“大人,方才我们大可据理力争。勘合乃是朝廷颁发,他们无权擅自扣留。”
赵明诚低头看着脚下积水,靴底碾开水面涟漪:“据理力争只会落入圈套。他们想要的不是勘合,是抓住我们越权的把柄。勘合被收,明面上的枷锁反倒卸下。褪去巡察身份,我们仅以布衣寻访冤情,不再受朝堂礼制束缚。只是往后一言一行,都会被人搜集,当作弹劾凭据,务必万分谨慎。”
他抬手摸向腰间,原本悬挂勘合木匣之处空空如也。随后迈步朝驿馆方向走去。阿沅指尖摩挲刀鞘,沉默跟上。
行在雨后长街,阿沅仍不甘心:“大人,方才若是硬闯,未必没有胜算。”
赵明诚没有回头,低声回道:“就算有胜算,代价也承受不起。我们所求从来不是赢下堂上这一场对峙,而是将旧案彻查到底。名分丢了尚可再寻,若是查案之路断绝,一切便无从谈起。”
阿沅不再言语,将这句话记在心底,快步跟上。
街巷阴影深处,一名暗探缩在屋檐下,远远盯住二人背影。默默记下衙署内发生的一切,旋即转身匆匆离去。他并未察觉,赵明诚走出数步,曾侧目扫过腰间空荡之处,而后收回目光,继续前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