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沅抬手,拂去少年肩头堆积的雪沫。指尖碰到粗糙布衣,布料浸满江间寒气:“他日若遇危难,寻江边渡口,留下刻‘封’字的标记。只要我们尚能抽身,定会赶来相助。”
周予郑重颔首,将铜钱贴身藏入衣襟内侧。随后深深躬身一礼,脊背挺直,不见半分怯懦:“多谢诸位,为江南蒙冤之人讨回公道。”
船工见少年要渡江,不多言语。这年月往来渡江之人各有际遇,他只递过船桨,示意周予登船。周予接过船桨,没有立刻迈步,先回头遥望身后城池。那是他生长之地,亦是他父亲毕生守护之处。凝望许久,方才转身踏上船板。
沈嗅目送少年身影走入白茫茫江雾,直至身形融进苇丛,再也无法辨认。她抬手按在心口,默然不语。
阿沅静立一旁,望着江面翻涌浪涛,同样缄默。二人并肩而立,任由碎雪落满肩头。
许久之后,沈嗅低头看向方才托住铜钱的掌心,指腹仿佛仍残留铜器温润的余温。她收回手,纳入袖中。
阿沅自怀中取出一根磨得光滑旧绳,又拿出一枚寻常制钱,并非那枚封字铜钱。她将制钱系在渡口枯苇杆上,捆扎牢固,铜钱随风轻轻摇晃。
她动作轻柔,绳结却系得紧实。不必多言,她相信周予能够知晓。望着风中晃动的铜钱,她心中暗忖:世人留记号,多为重逢。而她留下此物,是想告诉少年,无论走得多远,总有一条归路。
“留个记号。”她低声道,“他若折返,便能看见。”
沈嗅望向苇杆上晃动的铜钱,没有答话。她想起过往安抚过的每一位苦主,想起他们眼中那份沉冤得雪的光亮。周予此番远行,便是将这束光,带到天下各处。她心底默念一遍那句“铁心未冷,寒江有渡”。
船只离岸,周予不曾回头。立于船头,看江水滚滚向东。他攥了攥衣襟里的铜钱,铜身紧贴胸口,带着暖意。从今往后,他孤身一人,承载一脉旧事,南北奔走,将水底尘封的往事一一记录。不知前路能行多远,可父辈那句铁心未冷,他始终铭记。
江风卷动岸边枯苇,簌簌连绵,仿佛无数蒙冤之人低声喟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