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诚没有接话。等柳文渊那句“恐难向朝堂交代”落定,才抬眼,语调平静开口:“知州方才说,盐引提前过户,只是属吏文书疏漏。那好——请大人取出三本盐引过户原册,当堂核对。”
柳文渊握住镇纸的手一顿:“旧册年代久远,调取尚需时日。”
“盐仓出库记录,昨日我已派人勘验。”赵明诚语调不变,“账册不翼而飞,暗格里只剩少许纸灰。敢问知州,盐仓出库账册,是何时、经由何人之手,从盐仓移走?”
柳文渊嘴唇微张,一时无言以对,握镇纸的指尖又收紧一分。
赵明诚并不逼他当场作答。目光平视柳文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:“知州不必此刻回复。只是请记清楚——盐仓出库账册失踪、盐引提前过户,两件事一旦查实,绝非‘属吏潦草’四字可以搪塞。”
他微微欠身:“叨扰知州,改日再叙。”
话音落,不等柳文渊回应,转身领着陆舌、苏子墨步下公堂。青布帘被江风掀起一角,旋即落下。
踏出州衙大门,江雾扑面而来。苏子墨一路沉默,离开州衙才开口:“柳文渊怕的不是我们。”
陆舌转头看向他。
“他心底那层惧意,来自更上头的人。就算今日当堂翻出账册,他也不会真正崩溃。他真正畏惧之人,此刻不在公堂,甚至不在江南。”
陆舌缓步同行,低声问道:“盐仓账册,果然是被人提前取走的?”
“温指撬开暗格,砖缝留有捆绳勒痕。”赵明诚答道,“账册是被人带走,并非就地焚毁。”
他不再多言。三人沿青石长街往驿舍走,江雾漫过街口,天地灰白。走出数步,赵明诚忽然驻足,目光投向街对面——一名捧热水壶的杂役垂首走过,步速不快不慢。
他没有唤住那人,只将目光在背影上短暂一停,随即收回视线。
“那批盐仓账册,”他低声说道,似是对陆舌,又似自语,“被取走时捆绳的绳结朝向,与钱老五宅门前两道车辙的轮距,彼此吻合。”
陆舌不再追问。他明白赵明诚这话的含义:钱老五宅院、盐仓暗格、捧热水壶的潜伏人,几处原本分散的线索,正慢慢收拢到一处。
陆舌脚步微顿,默然不语。江风裹挟水雾扑在脸上,凉如碎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