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熟让开半步,手也停了。
胡老板愣了一下。他只要接过去,十几秒就能做完,但那样刚才那句话就白说了。
“你看图。”他把手收回去。
半熟看了,翻到背面,又翻回来。
“图上没有这根。”
工作棚外,汽水轻轻吹了声口哨。
胡老板没骂他,抓起笔补画固定销,再让半熟继续。这一遍拆到内部用去很久,陈序起初还替他们数剩余时间,数着数着,发现半熟每一次停顿都在图上留下一小块空白。
固定销先松还是后松;哪个面朝向牵引头;卸出的弹件需不需要先限位。
不是同一个“按顺序”能解决的。
胡老板说到第三次,干脆搬一张凳子坐到另一边。手离工具远一点,伸过去接活就没那么方便。
半熟拆完,再装回去。最后合上盖子时,外面没有缝,他却没有报完成,先拉了一次侧杆。
拉不动。
陈序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半熟看向图上自己添的箭头:“弹件方向装反了。这个箭头,是从我这边看,还是从你那边看?”
胡老板将凳子向前拖了半尺。
纸上的箭头在他自己的角度当然清楚。换到半熟的位置,正好反过来。
他们把图转到统一朝向,用牵引端与货车端做标识,重新装了一遍。第二次,拉杆退回,轮组慢慢转过一圈。
米菈在记录上写下“冷态,空载”,让半熟签在操作人那一栏。半熟先把手上的油擦净,才接过笔。
接着是检具上的有限负载试验。陈序与汽水一前一后握住侧杆,按米菈给出的次序施力,不能靠技能把本来该露出的卡顿强压过去。胡老板蹲着看受力,半熟负责拉闸和记录。
第三次推到尽头,内部传来一声很轻的擦响。
陈序停住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只唯一可用的联轴匣上。
胡老板没有叫他继续。他让汽水先放松半边,自己探入量规,确认这次擦到的是外壳边缘一处毛刺,导向销仍有余量。毛刺修平后,再从第一步重来。
测试结束时,汽水的肩膀酸得比打了一场还明显。他捏着胳膊问,机械件是不是专挑没法还手的时候收拾人。
老四在一旁替他看了活动范围:“你平时打人也不问人家能不能还手。”
“我那是有礼貌地开始以后。”
半熟在低头写最后的耗时,听见这句,笔歪了一下。他抿住笑,将错字划掉,重新写完整。
胡老板看着那张比自己预计多了好几行的记录,给协作执行一栏填上“已试,需继续”,把笔留在半熟手边。
陈序的下线提醒亮起。他将侧杆交给已提前约好的龙哥,带着他做了一遍松手前的检查。龙哥确认受力解除,才接过去,没有因为赶着替班就先拽那根杆。
半熟把拆下的旧销放回错误样盒子,问后面的短线试车还缺不缺人。
“缺。”胡老板说,“但你今天的工时先结。后面哪天能来,再填。”
付酬记录发出,半熟看过,没有立即收。他指着中间一段停工时间,说那会儿自己在等图,不是在干活。
“人是我请到这里等的。”胡老板说。
“但我也装反了一次。”
胡老板把图推过去,点住后来才补上的方向标识:“这一处算图的问题。下次图有了,你再装反,就按返工约定来。都记清楚,省得咱俩每次在这里客气。”
半熟看了会儿,将那段时间保留,又把自己的错误写在记录里。陈序没有替任何一边劝算了。他看着对方接收工时款,重新打开排班,填上周六能来的时段。
“满载我没换过这种接头。”半熟说,“到时候我先在旁边看一遍。”
“会给你留时间。”胡老板答。
陈序走到棚门外,听见背后工具一件件归盘的声音。胡老板正在向半熟解释图纸版本号,解释到一半又停下,问他站在货车那一头时会先看到什么。
没人追出来要陈序再留十分钟。
他沿着安全区的石阶走下去,打开现实工作提醒,确认了开始时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