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架第三次向下落的时候，胡老板把验货单翻了个面。

“都对。”他说。

陈序正扶着车侧的临时挡杆，听见这两个字，左臂没敢放松。悬在他们头顶的木箱比一个人还高，箱底捆着四道铁带，右下角离地上的连接轴只剩半掌。

“都对怎么装不上？”汽水问。

胡老板没答。他蹲下去，将刻着炉心联邦检印的轴套转了半圈，又把来自赫里安的连接环递给旁边的女工程师。两件东西在各自的检具上都能顺利通过，叠在一起，最后一圈螺牙却始终咬不进去。

吊架上的工人探头催：“还落不落？后面第二车等着。”

货场黄线外，另外一列载着砖坯的车已经排到了门口。日光被镇北烟囱挡住一半，空气里有铁屑和湿煤的味道。铸汀装卸场没有欢迎远客的礼仪，只有一声接一声的铃；每响一下，轨道两旁的人便要替下一批货让路。

陈序看了眼时间。他们租下这一处吊位只剩四分钟，超时要重排，晚一批的牵引车不会在这里等。

“先搭上，落稳了再修。”工人提议，“箱子压住车架，反而不晃。”

胡老板拿起连接环，眼神在箱角和车架之间来回了一次。

只差一点。

如果货车完全不动，重物压上去，螺环有可能靠自重吃进最后半牙。可陈序看见车架左边的支腿正慢慢离地。侧向牵引已经把受力带歪了，真压下来，最先碰到轴头的会是箱角。

“停。”陈序说。

上面的工人没听清。他提高声音，伸手比了一个停机的手势。

“起回去。别落。”

汽水松开自己压着的另一端挡杆，往后腾出位置。吊索一绷，木箱在半空轻轻晃了下，箱底擦过轴头，留下细细一道白痕。

那道白痕正压在封箱蜡印边上。

吊架的齿轮停住，场外第二辆车的车夫骂了一句，陈序听见了，没有回头解释。他示意汽水一起把挡杆推回原位，确认四条吊索都拉直，才从箱底退出。

提示在视野边缘弹出：本次卸载中止，吊位保留结束。

他们错过了这班。

胡老板从箱底摸出那只连接环，将它放到验货单上。纸角沾着油，一共五个验收印，没有一个作废。

“中止记我判断。”陈序说。

“先别忙着分。”胡老板拿笔点住一处尺寸，“你不停，我也得停。让我自己去拧，我知道它进不去，偏偏又觉得就剩这点了。”

汽水抬着下巴看了看高处的箱子。

“所以现在最值钱的是上面那根绳？”

“现在最值钱的是它还没断。”胡老板把工具收回去，“撤到旁边，别挡人挣钱。”

他们推着空车出了吊位。经过黄线时，陈序将临时挡杆交回看场人，对方数过数量，在他们票据上加盖一个中止印，没有因为他及时停机就免掉租费。

女工程师跟着过来。她有一双被工具磨得发亮的皮手套，眼镜挂在胸前，走路时不断撞着外衣上的金属扣。

“米菈。”她把手套夹进腋下，拿起炉心轴套，“铸汀工匠联合会。这个我认，按这套规格做没有问题。帝国的那个也没做错，问题是你们拿什么把它们接在一起。”

“旧支线一直这么接？”白瓷杯问。

她蹲在另一侧，阵尺平放在车架上，没启动阵法，只拿它当一把足够直的尺。尺边露出一线细光：连接轴与环心没有完全重合。

米菈指向旁边不起眼的制动拉杆。

“旧支线用旧车。这批车换过三次配件，图纸跟过两次。你们这个孔距是旧的，轮组是联邦新的，连接件又按帝国现行表订。放在各自该待的地方，全是合格品。”

汽水用指节敲了一下轴套：“那咱们把它该待的地方运过来？”

胡老板抬头：“可以。再请你拉那地方上山。”

白瓷杯没笑。她让陈序扶住尺尾，自己用细绳量两处轴心的差。陈序左臂还有刚才扶杆留下的震感，换了只手，将尺压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