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号,飞达拉斯。
这是第一次常规赛出远门。
包机上。
队伍坐得很散。
有人在打牌。
有人戴着耳机看电影。
起飞前。
达蒙把一张纸拍在他手心里。
“念。”
纸上写着几条。
行李先上后下;训练服隔夜自己洗。
飞机上谁要三明治。谁要饮料。
记下来,跑腿。
“最后一条。”达蒙说,“等赛季开始,你就不用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算开始?”
“你打完第一场,就不算了。”达蒙说,“这场,你还得跑。”
他跑了四趟。
前排要了三明治。
后排要了两杯咖啡。
中间一个大个子要了一杯不加冰的水。
他把东西一样一样送过去。
回来自己的座位还没坐热。
广播就说要降落了。
落地以后。
达蒙问他:“都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咖啡谁要的?”
他想了半天:“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
“我记住了杯子,没记住人。”
达蒙看了他两秒,把那张纸要了回去。
折了两折。
塞进自己兜里。
“这个月,你的位置在长凳最里头。”达蒙说,“不是冲你,是屋里的规矩。十五个人,头一个月就这么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达蒙说,“先坐住。机会从门口过的时候,你得站得起来。”
十月三十一号,下午。
他在酒店睡了一觉。醒来的时候是四点半。
窗外太阳还很高。
十月底的德州。
白天比克利夫兰热得多。
他下楼在街上走了一段。
路很宽。
人很少。
远处有一栋楼。
玻璃反着光。
回酒店的路上。
他拐进一家小店。
想买瓶水。
货架上的东西他认识一半。挑了一瓶最像水的。
付钱的时候把纸币摊在手心里让对方拿。
回到酒店。
他拧开尝了一口。
是水。
他这才放心。把瓶子转了一圈看标签——上面还是没几个认识的词。
晚上。
达拉斯那个馆很亮。
地板是新的。
晃得人眼睛疼。
热身的时候。
他投了十几个球。
手是热的。
心跳得比平时快。
更衣室里。
助教把对面的名单写在白板上。
二号、三十一号、四十一号。一路写下去。
写到二号那里。
他画了个圈。
“这个人快。”助教说,“第一下尤其快。防他的人,别贴太近。”
客队更衣室里的柜子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块用胶带粘上去的纸。
上面是打印的号码和姓氏。
他站在自己那块纸前面看了一会儿。
伸手把翘起来的一个角按平。
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。
把护腕往上拉了拉。
达蒙坐在旁边翻报纸。
他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满页的字母。
他认得出几个——球队的名字。
还有一个眼熟的拼法。
像是他自己的姓。
“念这个。”他指了指那一块。
达蒙把报纸转过来。
念得不快。
念到一半。
自己先乐了。
大意是,骑士签一个中国后卫。
这笔账要算在票房和转播上。
不在球场上。
“听明白没有?”达蒙说,“人家说你是个卖票的。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行。”达蒙把报纸折起来,在他胸口拍了一下,“这种话,往后能听一年。想让它改口,路只有一条。”
他朝场上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刚来的时候,”他问,“人家写你什么?”
“能换一个二轮签的年轻人。”达蒙说,“后来升值了,能换两个。”
“达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年六月,什么样?”
达蒙停了一下。
把报纸卷起来。
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四场。”他说,“一场没赢。第一场差九分,第二场差十一分。回到主场,一场差三分,最后一场,差一分。”
最后那两场他说得慢。
像在数东西。
“最后一场打完,我们自己的地板,搭的是别人的台子。我在柜子这儿坐了两个钟头,没动地方。”
他听着。
没接话。
“他们厉害在哪儿?”过了一会儿他问。
“厉害就厉害在,你说不出他们哪儿厉害。”达蒙说,“不快,也不花。可你回头一看比分,每场就差那么一口气。录像翻了三遍,全队没人说得出那口气丢在哪。”
“最后上台领那个奖的,是他们那个快后卫。个头还没我高。”
“今年还他们。”
达蒙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别还。”他说,“你先让教练舍得把你放在场上。六月的事,屋里有人管。”
门一开。
勒布朗进来了。
肩膀上搭着耳机。
挨个跟人击掌。
走到他这儿。
停下。
“你好。”勒布朗说。
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
这是中文。
“你好。”勒布朗又说了一遍。
眉毛抬起来。等表扬。
“……挺好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挺好?”勒布朗转头冲达蒙喊,“他说挺好。”
“他那是客气。”达蒙说,“你那句,中国人得听第二遍才敢认。”
勒布朗乐了。
不恼。
回过头。
指了指他柜子上那块纸。
“Wang De……fa。”
他念到第三个音。拐了个弯。
念成了“花”。
“发。”他说。
“花。”
“发。”
“汪德发。”勒布朗说。
这一回字正腔圆。一个音没错。
屋里有人笑了。
“今晚,跑起来。”勒布朗戴上耳机之前,补了一句,“你在场上,我看得见。”
【已切换运球包:保罗节奏(本场)】
比赛开始以后。
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——长凳最里头那个。
第一个回合。
他就知道录像骗人。
对方的后卫在后场接球。
运了四下。
人已经到了弧顶。
从后场到前场。
两个呼吸。
那个二号确实快。
助教没说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