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济南飞昆明,飞了三个多钟头。
下了飞机,还要坐大巴。
大巴出城的时候是中午。
老周坐在他旁边,把窗帘拉了一半。
窗外的山一座压着一座,山上的土是红的,坡地里有人弯着腰。
“还有多远。”
“三个钟头。”老周说,“到了你就知道。那地方的气,比家里薄。”
“薄了怎么样。”
“跑起来费劲。”老周说,“你上去跑两个回合,自己就知道了。”
路修在半山腰,弯一个接一个。
车上没什么人说话。
图科把外套蒙在脸上睡,拉米扎纳的腿太长,伸在过道里,手里摊着一本书,看两页,睡一会儿。
到蒙自的时候,太阳快落了。
馆在城西,不大,顶是弧的,四面看台箍着场地。
跟济南那个比,像个院子。
他进去踩场,第一件事是试投篮。
底角三个,全砸在篮筐后沿,弹出去老远。
“这儿的筐,看你投得高。”老周在旁边说,“海拔上去了,球多飞一点。”
“那怎么弄。”
“往里站半步。”老周说,“别跟筐较劲。”
他往线里挪了半步,再投。
第一个还是长,第二个磕在框上滚了两圈进去,第三个,空心。
他把这半步记住了。
晚饭在酒店吃。
图科端着碗米线坐过来,先挑起来看了半天。
“面?”他问翻译。
“米。”翻译说,“米线。”
图科扭头跟拉米扎纳说了两句。拉米扎纳放下手里的书,也挑起一筷子,看了三秒。
两个人就着一碗米线,来回争了半分钟。
翻译听完了,转过来跟桌上的人说:“一个说,长的就是面。一个说,米做的就得姓米。”
汪德发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巩指导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:“吃完再吵。”
散会以后,刘助教在楼道口把几个年轻的叫住。
“明天这场,不好打。”刘助教说,“今天有人翻当地的报纸,上面写着,云南要拿山东转运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们前几场不顺。”刘助教说,“想在咱们身上找回来。”
“巩指导怎么说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刘助教说,“他昨晚没睡着。”
第二天上午开赛前会。
巩指导进门的时候,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报纸。
他把报纸搁在桌上,没打开。
“云南那两个后卫,一个往里钻,一个在外头等球。”他说,“往外线扑的时候,脚下先站住,别扑空。”
讲到一半,有人在后头小声说,巩指导昨天没睡好。
“没睡好。”巩指导把笔搁下,“可能是普洱茶喝多了。”
屋里笑了一下。
汪德发没笑。
他看见巩指导的手一直压在那张报纸上,指头底下,露出半个“运”字。
十月二十七号,晚上。
馆小,声音出不去。
第一节山东被打了个开头。
云南外线手热,一个顶着人的三分,一个踩着线的两分。
里头那个大个子接了球不运,往后一坐,抬手就是一个勾手。
分差一路往上走,走到九分。
巩指导叫了暂停。
回来以后,山东往里打。
拉米扎纳连着两个回合把球放进筐里。
孙杰在外头也开了,投完往回跑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上半场还剩三分多钟,鞠指导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。
“上去。”鞠指导说,“你顶的那个人,他不站着打,他跑。你跟着他跑就行。”
第一次带球过半场,他就觉出那口气了。
在家里跑一趟三步,在这儿得跑四步。
他喘得比平时早。
上来第一个回合他就犯了错。
山东防下来一个球,球到了他手里。
他抬头看见孙杰前头空了一小段,脑子一热,球贴着人头推了出去。
那条线太长。
云南那个后卫站在原地等,一只手把球摘走,上篮。
鞠指导在场边冲他摆手,往下压:慢。
下一个死球,鞠指导把他叫到边上。
“这地方,人人喘。”鞠指导说,“谁先不喘,谁快。你急什么。”
“……我看他前头空着。”
“空着,也得先看一眼人。”鞠指导说,“看完了,再决定快慢。”
他把这句话咽下去。
录像室里那盘带子又浮上来。
先看见人。
这一回,他还是先看见了空当。
上半场最后几分钟,山东把分差咬了回来。
他在弧顶运到还剩七秒,拉米扎纳上来给他挂住一个人。
他没往里走,把球往里吊。
拉米扎纳接住,起,进。
半场哨响,五十二比五十一。
山东领先一分。
往回走的时候,老周在替补席上冲他挑了挑眉毛。
第三节,云南的火又点起来了。
馆里那面鼓敲得密,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。
巩指导站起来了。
打到中段,一个球出了边线,裁判把球判给了山东。
巩指导走到技术台前,把手举起来,说了几句,才坐回去。
坐回去没两分钟,他又站起来了。
他坐在替补席上,看巩指导的背影。
来队里这么久,客场他没见这个人站过。
今天那把椅子上像有针。
第三节完,七十九比八十。
山东落后一分。
第四节打了几个回合,山东把分追了回来,八十七比八十四。
场上还剩七分多钟,鞠指导回过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