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回免费。”
程功把一张纸拍在桌上。
“决赛了,队务内部价,零元。”
纸上就三行字。
汪德发看完,记住了重点:工大10号,韩征,大四。
“去年决赛,他一个人拿了二十九分。”
程功压低声音。
“咱就是被他投回家的。他说打完这场就收山——不是退役,人家下学期要去省体工队报到,大学这页,翻篇了。”
“……省体工队。”
汪德发把纸折好。
“那更得赢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让他收山之前,先记住最后一败是谁给的。”
去市体育馆的中巴上,侯亮一路哼着歌。
“你哼的啥?”
大飞问。
“战歌。”
侯亮说,“鼓舞士气用的。”
汪德发听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你哼的是工大校歌。”
车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我紧张。”
侯亮说,“紧张的时候,脑子容易串台。”
兽兽在后座叹气。
“你们校队打比赛,我们宿舍的跟着丢人。”
工大进场的时候,汪德发正在活动手腕。
他隔着半片场地看了一眼对面——10号不高不矮,不壮不瘦。
站在中圈跟队友说笑,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,像是在画什么。
看台最后一排,一个穿灰衬衫、戴眼镜的男人坐下。
膝盖上搁着一只保温杯,摊开一个本子。
没人注意他。
第一节,汪德发坐在场下,看懂了工大为什么是上届冠军。
韩征不是魏山海那种塔——他是水。
球到他手里不烫手,一停,一晃,一递,工大的射手就出了空位。
第一节,工大扔进四个三分,18比22。
赵国安把他叫到场边。
“看明白了?”
“看明白了。”
汪德发说。
“他强在能把全队喂活。”
“那你上去,把水源掐了。”
第二节,汪德发换下老陈。
韩征头一回没在意。
他照旧张手要球,转身,想走底线——没走过去。
面前这人贴得太近了,不抢,不跳,就堵着他最顺的那条路。
一只手始终罩在他传球的路线上。
韩征把球举过头顶,传出去。
再要,再被贴。
他试着跑一圈把人甩开,汪德发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。
好不容易甩出半步,球回来的时候,他又站回韩征和篮筐之间了。
第二节后五分钟,工大的进攻从“水”变成了一摊:球在几个人手里倒来倒去,最后仓促出手。
半场,41比42。
更衣室里,老陈坐在角落揉膝盖。
赵国安把战术板一放。
“第三节,马超主攻。”
马超:“工大中锋多高?”
“一米九六。”
马超没说话,低头勒护腕。
“你就不能有点表示?”
侯亮说。
“有。”
马超说,“他比我矮七公分——够用了。”
第三节,马超在内线翻江倒海。
工大的中锋卡不住他,起跳慢他半拍。
马超转身、勾手、扣篮,一个接一个。
周磊外线也开了,三节扔进四个三分。
63比60。
工大叫了暂停,回来以后开始夹击马超——
球一进内线,三个人就围上去。
第四节,赵国安把球权彻底交给了汪德发。
他先借马超的掩护投进一个中投,又给快下的侯亮塞了一个。
马超自己补进一个,老陈在弧顶也开了一枪。
一波9比4,72比64,工大又叫了暂停。
暂停回来,韩征不传了。
他把球衣下摆塞好,开始一个人解题。
中投、造犯规、追身三分、急停跳投,连着四个回合,全是自己来。
工大的内线又补进一个。
72比75,工大反超三分,时间还剩一分半。
赵国安叫了暂停。
板凳席一圈人弯着腰喘气。
“他们夹马超,放的是咱外线。”
赵国安说。
“老陈,你上。周磊,你拉底线。”
老陈活动了一下膝盖。
“我行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行不行。”
赵国安说。
“我是说,最后一攻,从阿发手里过。”
所有人看向汪德发。
汪德发没接话。
他看见老陈正低着头,慢慢系鞋带,动作很轻,很稳。
暂停回来,汪德发借掩护,中投,74比75。
工大压最后一攻,韩征突到罚球线,急停——
汪德发没跳,一只手横在他眼前。
球偏了,马超从人堆里把篮板捞出来。
时间剩二十秒。
汪德发控球过半场,工大五个人,眼神全钉在他身上。
他运到弧顶,马超上来掩护,两个人扑过来——
汪德发的球没往篮下走,从人缝里一抖,落在罚球线后一步。
老陈站在那里,接球,起跳,出手。
球在筐上磕了一下,滚进去了。
76比75。
工大最后一投,0.8秒,中场扔出的三分,弹筐。
终场哨响。
省城大学,冠军。
马超一把把球抱进怀里,蹲在地上。
老陈站在原地,仰头看了记分牌很久。
然后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汪德发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老陈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四年,没白熬。”
老陈没抬头,好一会儿,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。
“你咋知道的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
汪德发说。
“跑着跑着,四年就没了——今天跑完了,该收利息了。”
老陈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嘴在笑。
“……你小子,连我的账都算。”
队友嗷一嗓子全压上来,把老陈叠在最底下。
程功举着纸板记者证往里挤。
“老陈!先签个名!等你进了职业队,这就值钱了!”
老陈被人压着,艰难地伸手。
“笔呢?”
“签我衣服上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