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坑底。
裴长珩睁开了眼。
雨水打在长睫毛上,坠出细小的水珠。
他只觉得冷。风灌进四肢百骸,骨缝都在往外渗着寒气。
姬如雪僵在半步之外。
她那双扒石头扒得血肉模糊的手,顿在半空。血水滴滴答答砸进焦土里。
坑上沿,赶来的几十个内门女弟子探出头。
抽气声响成一片。
有人手里的佩剑当啷一声磕在岩石上。
姬如雪没管背后的动静。
她死死盯着焦炭里躺着的少年。
眉眼极其熟悉。清冷,孤高。但轮廓全变了。
线条柔和,下颌没有了往日的凌厉,透着一股没长开的稚气。
最关键的,是少年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淡金印记。
一柄倒悬的剑,穿透一朵半开的莲花。
灵魂本源印记。
这东西造不了假。普天之下,只有沧澜界第一仙尊裴长珩有这个印记。
姬如雪喉咙发干。咽唾沫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。
这少年,是师尊?
裴长珩撑着地坐起来。
掌心按在粗糙的碎石上。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。
他低头。
手掌小了一圈。手背上的皮肤白皙透亮,连青色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没有拿剑磨出的老茧。软得像块豆腐。
他试着提气。
丹田空空如也。别说灵力,连一丝气感都捕捉不到。
经脉脆弱得像一扯就断的细线。
真的散功了。
千年苦修,一朝归零。
裴长珩深吸一口气,想站起来。
刚弓起身子,双腿一软,膝盖磕在焦炭上。
太轻了。这具身体的重心完全不对。
他双手撑地,摇晃着站直。
视线平移。
以前,他看姬如雪都是微微低头。
姬如雪在女修里算高挑的,但也只到他的肩膀。
现在。
他的视线直直撞上姬如雪的锁骨。
再往上看,得仰着头,才能对上姬如雪的眼睛。
一米六。最多一米六。
裴长珩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体型退化。雷劫重塑肉身,竟然把他塑回了十六岁时的模样。
更糟的还在后面。
风吹过坑底,卷起一阵诡异的气流。
裴长珩闻到了一股香味。
不是花香,不是药香。
是一种冷到骨子里,又甜得发腻的味道。
从他自己的毛孔里往外渗。
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。古籍上记载过这种体质。
太阴媚骨。
在女尊世界,这是最极品的炉鼎体质。能让任何女修陷入疯狂的催情毒药。
坑边的呼吸声变了。
原本乱哄哄的哭喊声停了。
几十双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坑底。
一个圆脸的女弟子往前迈了一步,半只脚悬空。
“好香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。
旁边的执事弟子握紧了剑柄。指节用力到发白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裴长珩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那几十道视线落在他的肩膀、锁骨、大腿上。
像几十条黏糊糊的蛇在爬。
他本能地双手交叠,挡在身前。
脚趾蜷缩起来,踩在冰冷的泥水里。
“放肆。”
裴长珩开口。
他想拿出往日执掌剑宗的威严。用夹杂着灵力的音波,震碎这些大逆不道的目光。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声音软糯。带着一点刚刚苏醒的沙哑和鼻音。
没有半点威慑力。
反而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猫,在雨天里软绵绵地叫了一声。
坑边传来一阵响亮的吞咽声。
那个圆脸女弟子又往前挤了半步,踩落几块碎石。
“他说话了……声音好好听。”
几个女修互相推搡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裴长珩咬紧后槽牙。
“都滚开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