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0章 断齿的梳子(1 / 2)旧物修复师:我修的不是东西首页

秦越那事过去没几天,老街的人看陆寻的眼神就全变了。原先只是点头,如今路过铺子总要多站两秒,有人隔着玻璃看他修东西,像看什么稀罕景。陆寻没觉得有多神,只觉得这间关了多年的铺子,是真的又亮了灯。

这天下午,周伯又来了。他还是那副瘦小样,背驼得厉害,进门先把怀里的红布包拢了拢,陆寻一眼认出,是那只修好的银戒指,他天天戴着了。

周伯没急着说事,先笑呵呵环顾一圈,说小陆你这铺子如今可热闹。陆寻给他倒了杯水,问周伯今天来是——

周伯压低声,说有个老姐妹,你头天开门那会儿来过,穿蓝布衫,提个布兜,兜里露出把断齿木梳的那个。

陆寻一愣,想起头天傍晚那个站在门口、没敢进来的身影。周伯说,她叫何婶,住隔壁巷尾,老伴十年前走的,留了把木梳,她攥了几十年,前些天梳齿断了一根,她捧着掉眼泪,说这梳子怕是修不好了。周伯那天在铺子里坐,看陆寻把银戒指修得跟新的一样,回头就跟何婶念叨,说老街来了个后生,手巧,心也软,你那梳子兴许能救。何婶听了半信半疑,到底没敢进门槛,站门口望了望就回去了。这回老街传陆寻在典当行露了脸,何婶坐不住了,托周伯带话,说想来,又怕麻烦。

陆寻听完,心里那点被裁的空,又被什么轻轻填了一下。他跟周伯说,您让她来,不麻烦。

话音刚落,门口风铃响。何婶真站在那儿,蓝布衫洗得发白,手里攥着个蓝布兜,兜口露出木梳的一角。她比那天更局促,脚在门槛外挪了挪,没敢全进来。

周伯招手,何婶才低着头蹭进来,把布兜轻轻搁在柜台上,像搁一件怕碎的东西。

陆寻没催,先给她拉了张椅子。何婶坐下半天,才把布兜打开。一把老木梳躺里头,枣木的,梳背磨得温润,可左边断了一根齿,断口旧旧的,像早就裂了,又被谁用胶胡乱粘过,留下一道黄印。

何婶说,这梳子,是他留下的。她老伴姓陈,是个做木活的,这把梳子是当年他俩定亲前,老陈趁收工偷偷用边角料雕的,梳背那朵小梅花,是他拿刻刀一笔笔画的。定亲那天,他红着脸塞给她,说买不起好梳子,这把他雕的,一辈子管用。她戴了几十年,齿都梳圆了。十年前那个冬天,老陈病得重,有天她端药进来,手一抖,梳子掉在地上,正好断了一齿。老陈弥留那几天,还惦记这把梳子,说你别扔,留着。人走了,她就把断齿的梳子收在抽屉里,天天看见,天天疼。前些天收拾屋子,不知怎么把那道旧胶蹭开了,齿又松了,她捧着掉眼泪,觉得连这点念想都要散了。

陆寻伸手,指尖搭上木梳。

画面就涌了进来。

一间不大的屋,煤炉上坐着药罐,冒着白气。一个瘦高的男人坐在床沿,手里拿着这把木梳,给床上的女人一下一下梳着头。女人是年轻时的何婶,头发还没白,她闭着眼,嘴角带着笑。男人梳得很慢,梳到断了一齿的那边,手指顿了顿,说这齿是我那年摔的,你别嫌。女人睁开眼,伸手摸那断齿,说留着,正好认得是你梳的。画面往前,是更年轻时候,屋外槐花开,老陈蹲在门槛上拿刻刀修这把梳子,何婶端碗水递过去,他抬头笑,说这梳子得雕结实,你头发厚。那时候他们都没白头发,日子穷得清亮。

画面一转,还是这屋,窗外飘雪,男人在床上躺着,气很弱,手伸向床头柜上的梳子,没够着。何婶端药进来,他眼皮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指了指梳子。那是他最后惦记的东西。

陆寻回神,指节还压在断齿上,喉咙发紧。

这回的念想比阿婆那截断玉簪沉得多。阿婆的簪子年头短,碰上去没什么画面,何婶这把梳子陪了两代人,里头攒的牵念厚得像包浆,一碰就全涌出来。忽然他懂了系统说的念想场分深浅,年头越久、人越舍不得,旧物里住的人就越清晰。

陆寻把梳子夹到灯下。断的那齿是枣木原齿,从根部断的,胶早失效了。他先看梳背,确认木纹走向,再取过一根同料的枣木细条,比照断齿的弧度,用刻刀一点点修出齿形,跟原齿对上。然后调了点鱼胶,嵌进去前,他特意把新齿的木纹和梳背的纹路对顺,枣木的纹是斜的,对不顺就显假,对顺了,光一照,新旧像一棵树上长的。他沿着断根薄薄涂一层胶,把新齿嵌进去,拿棉线缠紧,等胶吃住。最后用细砂纸顺着木纹把接缝磨平,再上一遍核桃油,木色慢慢匀开,那道断痕淡下去,远看竟像本来就该在那儿长着。

前后一个多钟头。

他把梳子推回何婶面前,说修好了,齿是原木补的,结实,您往后还能梳。

何婶接过,手指抖着摸那根新齿,又摸梳背,摸着摸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嚎,是那种忍了十年的、从眼角慢慢洇出来的红。她低下头,把梳子贴在自己胸口,像贴着老陈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