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越在聚宝斋里站了半晌,那股不服到底没压住。忽然他一摆手,对金老板说金哥把我车上那几件拿出来。小张应声出去,不一会儿抱进来一个锦盒,里头叮叮当当摆了一排。秦越往柜台上一摊,说陆寻你不是能鉴吗,今儿当着金老板和这些客人的面,你给我一件件估个价,估得准我秦越从此见你绕道走。
聚宝斋里原本有几个看热闹的客人,这会儿全围了过来,有拎着包袱来当东西的,有穿着讲究来淘宝的,各怀心思,都想看这场神手和老板的对决。陆寻扫了一眼那排东西,五件,青花小碗、玉佛、银元宝、名家山水、铜镇纸,件件都带着我家传的或我淘来的光环。他没急着下手,先一样样拿起来,掂分量、看包浆、对光瞧纹,动作不急不慢,和修表时一个节奏,围观的人看他这稳劲儿,先就静了三分。
第一件,青花小碗。陆寻翻过来看底款,又对着窗光看釉色,说这是清晚期民窑的青花,胎质粗但发色正,老百姓家常用的老货,没官窑那么金贵。他指着碗沿一处积釉,说您看这处,民窑的釉淌得随意,官窑不会有,清晚期和民国仿的也有差别,这只的青花发色偏灰蓝,是晚期民窑的典型,市场价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。金老板在旁边微微点头,这估价分毫不差。一个围观的大姐小声嘀咕,这都能看出来,神了。陆寻顺手教围观的人,说真老瓷的釉光是往里走的,新仿的贼光往外冒,这叫宝光对贼光,您回家拿手电斜照就分得清。大姐连连点头,像上了堂课。
第二件,玉佛。陆寻刚拿到手里就笑了,说秦总您这尊佛和您那块玉佩是一个厂出的,树脂注塑,底款是激光刻的。他举到放大镜前让秦越也看,说您瞧这刻痕,边缘是熔的,不是雕的,真玉的落款是手工砣工,有深浅,您摸这光泽,浮在皮上不发润。他放下玉佛报了个价,二十块,地摊批发价。陆寻碰玉佛时系统没涌画面,因为里头没人,只有个想装阔的念想,和那块玉一个样。秦越的嘴角抽了一下,围观的人有人憋笑。
第三件,银元宝。陆寻掂了掂,凑近吹了口气又听声,说这是民国老银,成色足,锭面有老戳记,是真东西,按现在的银价加老货溢价,三千往上。秦越刚亮起来的眼又暗了下去,因为这元宝是他爷真留下的,陆寻一句话把它从普通旧物抬成了值钱的真货,反倒衬得旁边那尊玉佛更假。金老板探头看了看戳记,说这元宝是真的,陆家小子没看走眼。陆寻指尖蹭过元宝的锭面,说老银的戳记是砸出来的有弧度,新仿是压的平的,这枚的弧度对了,所以真。秦越听着,那枚元宝是他爷的真留下,可旁边那尊玉佛是他自己买的假,真的假的摆一块,比什么都打脸。
第四件,名家山水。陆寻凑近看墨色,说这画墨是新的纸做旧,印章是电脑仿的,印刷品描了层手绘的壳。他指着印章,说您看这印泥的边界,电脑仿的平,真印泥有洇开的毛边,值五十,当装饰画卖。围观的几个客人忍不住笑出了声,秦越的脸已经绿了。
第五件,铜镇纸。陆寻摩挲着镇纸的兽头,凑近闻了闻,说这是明式铜镇,包浆是盘出来的真包浆,有老铜的土腥味,不是药水闷的酸味,市价一千五左右。他说完把五件归拢,抬头看秦越,说秦总您这收藏真三假二,假的那几件和您那块玉一个出处,都是被人当哥们儿坑来的。陆寻想起周伯说的真东西靠养,秦越这些收藏里,养出来的没几件。陆寻忽然问,秦总,您这些家传里,有几件真是您爷爷的?秦越不说话。陆寻说,真东西不怕验,怕验的是故事,您那块玉,验出来是个故事。
柜台前安静了。金老板看了秦越一眼没说话,可那沉默比说话重。围观的客人原先是来看热闹的,这会儿看陆寻的眼神全变了,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凑过来问小师傅我那枚铜钱您给看看,陆寻笑着接过三两句点破,大爷猛拍大腿说早说这钱不对劲。旁边一个年轻姑娘也怯生生递上只银手镯,陆寻看了看说老银真的,就是款识是后来的,值个手工钱,姑娘松了口气说姥姥留下的怕是假的,陆寻说真的您姥姥没骗您。
秦越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今天搬出收藏,本是要当众证明陆寻是嘴炮,没想陆寻一件件估下来,真的说真假的说假,连价都报得和行家一个样,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我懂古董人设当众拆了个干净。更扎心的是陆寻从头到尾没嘲他一句,就那么平平淡淡把真相摆着,比骂他还难受。秦越忽然意识到,自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那套在办公室里无往不利的话术一点用没有,因为这里比的是真东西,不是PPT。他心里那个用假的装真的自己,被当众照出了原形。
金老板终于开口,对着秦越说秦总这小兄弟的眼力我替他作保是真行家,又转头对陆寻说年轻人老街陆师傅的孙子没给老头子丢人。陆寻听见老街陆师傅五个字心头莫名一跳,看向金老板,金老板却没多解释,只把那几件赝品推回秦越面前,说秦总您这些趁早别往外拿了,丢的是您自己的脸。
秦越一把抓起锦盒,腮帮子绷得死紧。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陆寻咱们没完,说完转身就走,风铃被他撞得乱响。陆寻望着他背影没接那句狠话,收起工具箱对金老板拱了拱手说金老板今天打扰了。金老板摆摆手说你爷当年也常来我这坐,他修表我收旧,俩老头凑一块儿能聊半宿,有回我收了件乾隆瓷,你爷来串门一眼就说那是民国仿,后来证明确实,他从不声张,就那么默默较真,你这眼力是随了他。陆寻收工具箱时想起被裁那天秦越那句合并,和今天这尊玉佛,都是用漂亮的词包着空壳,前些天他被这句话推出门,今天他把这句话里的空壳当众拆了。
陆寻走出聚宝斋,日头偏西,老街的青石板被染成暖金色。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律所短信,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场赢的不是一个回合,是秦越那种用假的装真的活法被当众揭了底。系统面板在视线角落轻轻一跳,提示反将一军第二阶段完成,鉴伪初级进度已满,待解锁可辨更高伪装。
他记起金老板那句老街陆师傅,心里泛起一丝疑惑。爷爷不过是个修表的,怎么在这行里似乎是个被记得的人。他回头望了眼聚宝斋,金老板还坐在里头摩挲那枚裂了缝的怀表,陆寻忽然觉得这城里肯为一堆旧物较真的人,比他想象中多,也比方老板那种人更靠得住。他走回老街,路口卖早点的阿婆远远看见他,笑着喊了声小陆,陆寻应了,脚步比来时轻。
他摸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律所那封冷冰冰的合并通知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天他以为被裁是天塌了,今天才看清,塌的是那家用漂亮话堆出来的体面,不是他陆寻这个人。老街的青石板被日头烤了一整天,这会儿还留着余温,踩上去暖暖的。记忆里,秦越临走那句咱们没完,没往心里去,真东西不怕验,怕验的才总想着翻盘。这一场打完,老街和聚宝斋之间那条线,算是被他走热了,往后谁家压着说不清来历的旧物,怕是都会先想起修表铺这个陆家小子。
(第八章 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