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寻这两天没闲着。秦越走后,他把铺子里能验的旧物都摸了一遍。玉佩是假的,钢笔是真的,搪瓷缸是真的,一件件在心里建了档。他还跟周伯学了几手肉眼辨老货的土法子,看包浆,掂手感,闻味道。周伯说他爷当年就这么教——老朝奉的眼,是拿一辈子真东西喂出来的。他这两天反复碰那块玉佩,把系统给的记忆画面琢摸透,连收据上那串零都记下了。就等秦越来,把这场戏唱完。他拿系统给的鉴伪能力,把铺子里每件老货都建了档。真的标绿,假的标红。爷爷留下的那些大多绿得发亮,像在替老朝奉点过头。
秦越是隔了一天的傍晚来的。这次没穿那套西装,换了件夹克,酒红色领带也摘了。像是特意把老板派头收了收。进门时风铃响得很平静,脸上挂着一种笑——我倒要看看你修成什么样。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,是文旅集团的小张,秦越踩点时的跟班。小张好奇地打量铺子,被秦越一个眼神按在原地。
玉呢?秦越直奔柜台。
陆寻把锦盒推过去。玉佩躺在红绒布上,那道新磕的纹不见了,表面光溜溜像新的一样。秦越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,皱眉问是不是补的。陆寻说是,用和它一样的料子补的。秦越没听出话里的刺,只当陆寻真把玉修好了,嘴角刚要翘。就听陆寻慢悠悠补了一句:不过秦总,您这玉,是树脂的。
柜台后面安静了两秒。秦越以为自己听错了。陆寻重复了一遍,说就是塑料的一种。这块家传三代的玉佩是注塑出来的。三年前某个工艺品厂,一批能出几千个。那道磕纹是新的,拿同材质补上,补好了还是块塑料。
秦越的脸一下就变了。他盯着手里的玉佩,又盯着陆寻,像在判断这是不是新的嘲讽方式。他质问陆寻凭什么说是树脂,还把玉往柜台一拍,说这是祖传的。陆寻伸出三根手指,说凭三样:重量、棉絮,还有三年前那个饭局上叫哥的人。秦越的喉结动了动。那场饭局的画面被一句话勾了出来。包厢里灯光暧昧,那个称兄道弟的人拍着他的肩,说哥刚收了块老玉,看您有缘,原价转您。他当时觉得捡了漏,刷了卡,回来还跟人显摆了好一阵。
陆寻没停,当场演示。小刀在玉佩背面不显眼处刮了一下,粉末像塑料屑。热针凑近,一股极淡的化工味散出来,秦越捂着鼻子退了半步。陆寻说,真玉挨热是石味,这玩意儿挨热是工厂味。是不是胡说,秦越心里清楚。他要当场拆穿,对方面子上过不去,所以没拆,先把玉修了再告诉真相,爱信不信。秦越攥着那块玉,指节发白。他当然信。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从没见过什么爷爷的爷爷。那句家传,是他自己编出来撑面子的。
就在这时,陆寻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件东西,往秦越面前一放。那是把老银锁,锁身雕着长命百岁,锁链断了一截。锁面蒙着厚厚一层垢,边角却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被人攥了大半辈子。陆寻说,同样是旧物,这件和那块玉不是一个世界的。随后他戴上放大镜,捏着银锁,当着秦越的面修起来。
他先用软刷,把锁面的垢一点点清掉,露出底下温润的银光。断掉的锁链对齐点焊,再拿细锉修平焊口。最后用鹿皮裹住,转着圈打磨,直到锁身重新泛出月牙似的光泽。修的时候,陆寻指尖碰到锁,隐约看见个老太太把锁往胖娃娃脖子上套,念叨长命百岁。他没说,只把那点暖意全磨进了银光里。前后不到一刻钟,那把灰扑扑的断锁,活了过来。陆寻修完银锁,心里忽然一动。他想起爷爷的座钟,也是这么被人攥了一辈子。钟摆里焊着爷爷没说完的话。修旧物的人,修的从来不是物件,是物件背后那个人不肯走的念想。秦越在旁边看着银锁一点点活过来,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复杂。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这么对待一件破烂——不是嫌它旧,是把它当个活物哄。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明白,陆寻在老街修的不是表,是某种他这种在写字楼里泡大的人,早就弄丢的东西。
秦越看得愣了。他不是没见过人修东西,可陆寻这双手稳得不像在修,像在哄一个睡过去的老朋友醒过来。周伯这会儿正好拎着热水壶进来,看见秦越,眯眼乐了:老板又来啦。秦越臊得别过脸。周伯凑近看了眼银锁,啧啧说,这锁我认得,当年老街剃头匠给他大孙子打的,戴到上学。陆寻点头。周伯这双眼睛,又立了功。
秦越问,这银锁是不是真的。陆寻把银锁翻过来,指给他看锁底一个极小的戳记。说那是老银楼的手工戳,民国的,让他碰碰。秦越犹豫着伸手,指尖刚碰到银锁,忽然一怔。说不清那感觉,只觉得指尖一温,像摸到了什么很旧很旧的东西,旧得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太阳晒过棉被的味道。陆寻收回银锁,说这叫念想场,是真旧物自带的。那块玉没有,它只有价签。
秦越站在柜台前,半天没说话。他来这一趟,本要看陆寻修不好玉,当众丢人。结果玉修好了,却是塑料。他亲眼看着陆寻把一把破锁修活,亲眼摸到真东西身上的温度。这一来一回,他被反将了一军,将得一句话都驳不出。他咽了口唾沫,问陆寻是不是早就知道。陆寻说是,从他把玉放下的第一秒就知道。没当场说,是给他留面子。当年裁他,他没争;今天拿玉来砸他,他也没还手,只是把真相原样还给他。陆寻看秦越的背影,忽然有点感慨。这人几天前坐在会议室里,用一句话决定别人的去留。如今站在这间铺子里,被一块塑料教做人。权力和真相,有时候就差这么一块玉的距离。
秦越攥着那块树脂玉佩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自己裁掉的小运营,比想象中难缠得多。那句白送你的狠话,现在像回旋镖扎回自己脸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玉佩塞回锦盒揣进怀里,说你厉害。不过抬起眼,那股不服又冒了头。说修个破锁谁不会,有种上典当行,当着行家的面验。那儿有真有假,挑得出来他才服。其实秦越心里已经服了七分。剩下的三分是不甘,是他那套老板逻辑撑着的面子,死活不肯塌。
陆寻笑了。他等的就是这句,说行啊秦总,您定地方。秦越转身出门,风铃响得比哪次都急。陆寻目送他背影,心里盘算典当行那几件东西。秦越要集众,他就集众揭穿,顺便在行家面前把爷爷教的手艺,亮给老街以外的人看。系统面板在视线角落轻轻一跳,提示反将一军第一阶段完成。待宿主赴典当行一击揭穿,爽感将最大化。陆寻把银锁放回柜台,心想,秦越,你最好把场面搞得越大越好。陆寻没急着关灯。他又把那块树脂玉佩拿出来,对着台灯看了看,轻轻放回锦盒。假的到底假,可秦越信了半辈子,这比假的本身更像个笑话。秦越站在一旁,第一次觉得这间破铺子,比他那个装修考究的办公室,更像个有重量的地方。
(第六章 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