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公审的日子定在六月初。
在这之前,上海滩表面平静,暗地里却已经烧了起来。哈格里夫斯被关的消息传出去后,有人开始悄悄撤离。租界里几家和南洋有生意往来的商行,一夜之间摘了招牌,人去楼空。英租界巡捕房也有几个华人探长忽然请了长假。码头附近一些仓库里的货,被连夜装船运走。黑鹰让人盯了几个重点地方,发现其中一批货被转到了外港的一条英国商船上,用的是“教会物资”的名义。
李默知道后,没作声。夜里,他让赵铁柱带人去码头区转转。赵铁柱假装成扛大包的工人在几条船上混了一圈,回来时从袖子里抖出几块碎布片,说这是从一条英国商船后舱地上捡的,像是从囚服上撕下来的。李默接过看了看,那布料的颜色和他从青谷园、马六甲救回来的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们要把人运到更远的地方。”赵铁柱低声说,牙关咬得紧。
“打掉它。”李默说。
那天午夜,李默、赵铁柱、阿强和黑鹰乘一条渔船从十六铺出发,摸向外港。夜色中的吴淞口外,停着几排商船和货轮。他们悄悄贴近目标船,从锚链爬上去。这条船早已有了防备,甲板上三个持刀水手守着。阿强先上去,几下把人放倒。赵铁柱跟着,摸着船桥底下的货舱口,和李默一前一后进去。货舱里果然有十几个被绑着的人,嘴都被堵着,像沙丁鱼一样挤在木箱之间。黑鹰从暗处钻出来,用匕首割断绳子,一个接一个地把人往甲板上带。李默在货舱深处碰到了一个穿着英军制服的中年男人。那人还没拔出枪,就被李默一掌切在颈侧,昏死在货堆里。
整个过程没超过两刻钟。赵铁柱把人运上渔船时,低声问李默:“这些船上的洋人怎么办?”李默看着那条商船,说:“船留给他们,人我们带走。等天亮了,让黑鹰去报信,说‘教会物资’被好心人搬走了。”黑鹰哼笑一声。
这是公审前最干脆的一场仗。但李默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场小仗。真正的仗,在法庭上,也在法庭外。
六月初三,公审在上海会审公廨举行。会审公廨本不是夏国自己的法院,而是列强在租界强行设立的混合法庭。这次公审名义上由上海领事团与夏国方面共同派员主持,实际上英方、法方都有极深的参与。沈南槐提前做了大量工作,才让哈格里夫斯案落在会审公廨,而不是被移交给英租界单方面审理。旁听席上坐满了人——记者、外交官、商人、学生、还有不少上海市民。顾晴和精武会的弟子们把旁听席外堵得水泄不通。田大牛在会馆里坐不住,也跑来站在门口,踮着脚往里看。
哈格里夫斯被带上来时,比下船时又瘦了一圈。他穿着灰布囚服,手腕上没有铐,但整个人佝偻着,像被抽掉了脊梁。主审官问他姓名、国籍、职业,他一一回答,声音沙哑。接下来是指控陈述。当检方念到“非法禁锢夏国国民数千人,致多人死亡,另涉非法人体实验”时,旁听席上有人倒吸凉气,也有人低声叫好。哈格里夫斯一直低着头。
庭审进入第三天。一个叫陈桂英的妇女出庭作证。她是从雪兰莪橡胶园救出来的女工。她上庭时腿都在抖,但声音很清。她说,自己十六岁被骗到南洋,在橡胶园干了七年,每天只给吃两顿稀粥,稍有不从就被吊在树下打。她掀起袖子给庭上看。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旧鞭痕,还有几处烟头烫的疤。旁听席上一片死寂。
接着作证的是周洪发。他拄着拐杖上了证人席。有人问他的腿是怎么瘸的。他说,是在霹雳州矿里被落石砸断的。那人又问,为什么不给你治。周洪发说:“他们让我接着背矿。说人比牲口便宜。”他说话时声音不高,却像铁砧上锤出来的。庭上几个英国陪审员面面相觑。
哈格里夫斯始终没有看证人。他的律师不停用“证据不足”“证人身份无法核实”等理由试图拖延。但旁听席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像刀子。最后一天,李默没有出庭。他坐在会馆的院子里,把手绢般大小的南洋账本副本摊在膝上。那些数字他自己已经看了无数遍。每一个数字后面,都是一条命。他想起哈格里夫斯在矿洞里说的那句“你们凭什么和我们争”,现在他终于可以回答了——就凭庭上那些伤口,就凭周洪发拄着拐杖站稳的身姿,就凭陈桂英那条满是鞭痕的手臂。
公审没有当庭宣判。主审官宣布休庭,交由三方合议。消息传出后,舆论哗然。几个上海学生团体在会审公廨外彻夜守候,高呼“严惩凶手”。外国报纸却大多语焉不详,有的甚至根本不提。但夏国人自己的报纸把能登的细节全登了,从南洋血奴到哈格里夫斯背后的洋行,一桩一桩都写了出来。沈南槐看了几份报纸,对李默说:“这场仗,还没完,但已经打到明面上了。”
李默点头。他知道,宣判只是一张纸。真正难的,是让这张纸长出牙,让那些在海上、在矿底、在橡胶园深处的黑暗,再也不敢随便吞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