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抬头望向那块礁石。月光把它照得通体银白，顶端有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。那人背对着海岸，身形并不高大，甚至有些瘦削，但仅仅是坐在那里，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。海浪扑到礁石脚下的时候，都会绕一个弯才碎开。海风也绕开他，他身上的衣服纹丝不动。

田大牛想跟上去，慧觉轻轻伸手拦住了他。老和尚的手枯瘦如柴，但掌心很稳。

“让施主自己去。有些路，只能一个人走。”

李默回头看了田大牛一眼。田大牛站在慧觉身边，手里攥着那个装铜符的布包，眼睛里有紧张也有期待。他对师兄点了点头，没有跟上来。

李默深吸一口气，踩着礁石一步步走过去。礁石表面粗糙，布满了被海浪侵蚀出来的小坑和裂缝，踩上去脚底能感到千万年潮水冲刷留下的纹路。越靠近中间那块礁石，潮音就越响——那种低沉的嗡鸣不只是从礁石的凹陷里发出的，更像是在他体内某处引发了共振。丹田里的劲力在微微颤动，心跳的节奏不知不觉地和海浪的节拍同步了。

他在礁石脚下停住，单膝跪地，对着那个背对他的人影行礼。

“正心堂弟子李默，拜见武圣。”

那身影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抬了抬手。

“你的正心拳打到了哪一式？”

“前五式已小成，第六式平天下式……只摸到了边，尚未入门。”

“你知道为什么历代传人都无法参透归真式吗？”顾倾城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李默耳中，海风和涛声都无法掩盖它，“因为他们总觉得最后一式最厉害，拼了命去追求那个‘最强’。但他们都想错了——归真式就是正心式。当你把所有学过的招式都忘了，还能站在这里，那个最纯粹的桩架，就是归真。”

他转过身来。

那是一张被岁月打磨过无数次的脸。白发如雪，但眉宇之间没有半分衰朽之气。最让李默震撼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不像是活了一百八十岁的人，倒像是一个刚刚看到世界真相的孩童，清澈、平静、不带一丝杂质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，和津门正心堂里张砚亭穿的那件一模一样，连布料的纹理都像是同一匹布裁的。

顾倾城看着李默，目光落在他的拳头上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你的拳，砚亭教得不错。根基很扎实。但平天下式不是教出来的，是悟出来的。今夜是月圆之夜，潮水最高之时。你若在此站一夜桩，站到月亮沉入海面、潮水退到最低——也许能悟到什么，也许什么都悟不到。但我不在意这些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李默面前。他比李默高半个头，身形瘦削，骨架却很大。他伸出手，把李默扶起来。那只手的触感不像一个一百八十岁的老人——干燥、温暖，指节上有练拳留下的茧，但力道很轻，轻到只够扶起一个人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毫。

他接下去说的话，让李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我在意的是——你敢不敢接我的拳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