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大牛趴在车窗上,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开了就忘了合上。“师兄,那个楼……有几层?”
李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火车站对面,一栋十二层的西式大楼矗立在晨雾中,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,楼顶还立着一座钟楼,钟楼的尖顶上有一个金色的十字架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那是上海公共租界的标志性建筑之一。
“十二层。叫沙逊大厦。”
“十二层……”田大牛喃喃重复了一遍,从他的表情来看,他之前大概以为津门城隍庙的三层木楼就是天下最高的建筑了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带上的铁锤,手指在锤柄上攥了攥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
李默背好守正刀,对慧觉双手合十行了一礼:“大师,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,小施主。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慧觉还礼,然后转过身,灰布僧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台上的人流中,像一片落叶汇入了秋天的树林。
走出火车站,上海的喧嚣扑面而来。
黄浦江对岸的外滩上矗立着一排西式大厦,英租界、法租界、公共租界的建筑风格各不相让——哥特式的尖顶、巴洛克式的雕花、新古典主义的圆柱,在晨光中无声地宣示着各自的势力范围。街上跑着有轨电车,叮叮当当的铃声夹在汽车喇叭和黄包车夫的吆喝里。报童举着《申报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头版标题写着“北方局势紧张,日本军舰集结青岛”。
李默在路边买了一份报纸,翻开看了看。头版的消息大部分是军阀混战、洋人租界扩张、日本在山东增兵。关于武圣的报道一条都没有。普通人不知道那道光的含义,不知道他们头上的天空之所以还算晴朗,是因为有人在远方燃烧自己的命。
田大牛在路边买了两根油条,自己咬一根,另一根递给李默。李默接过油条,咬了一口,焦脆的面衣在齿间碎裂。
“师兄,咱们现在去哪?”
李默把报纸折好塞进包袱里,抬头看了看外滩方向。隔着黄浦江,远远能看到江对岸的租界区里有一座哥特式尖塔,塔顶同样有一个金色十字架,在晨光中与他刚才看到的沙逊大厦顶楼的十字架遥相呼应。那座塔所在的位置,应该就是英吉利巫师塔在上海的本部——圣三一堂。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然后去拜访一个人。”
临行前,张砚亭给了他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。地址在老城厢的一条小巷子里,名字叫“沈南槐”——一个退隐多年的老拳师,年轻时和张砚亭一起在顾倾城门下学过拳。沈南槐在上海住了几十年,对上海滩的各方势力了如指掌。要打听伊丽莎白的下落,找他是最稳妥的。
但李默没有直接去老城厢。他先在外滩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,给田大牛开了个房间,让他先歇着。
“师兄你去哪?”田大牛问。
“去江边看看。”李默把守正刀放在床头,只带了一双拳头。
他走出旅馆,穿过两条街,走到了黄浦江边。外滩的清晨,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,对岸的租界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。几艘外国军舰停在江心,灰色的舰体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码头上的苦力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搬运,赤着上身,汗水混着雾气从脊背上淌下来。
李默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,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。
江边的一座小广场上,一群穿白布衫的年轻人正在晨练。他们练的不是普通的拳法——有一个人站桩,桩架赫然是形意拳的三体式;另一个人正对着空气出掌,掌法带着明显的八卦掌趟泥步;还有一个人正慢悠悠地打着一套太极,拳架松柔到了近乎没有力气的程度,但每个动作的末端都带着一股微妙的回弹力。
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身材并不高大,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黑布短褂,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。他正在一个一个地纠正徒弟们的动作,纠正的方式不是用嘴说,而是直接伸出手去推、去按、去挑,让徒弟在受力中自己找到重心偏移的点和劲力不通的位置。
李默站在广场边上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离开。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拜访,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——南方的武道圈子还在不在。他看到了,还在。而且人不少,拳种也齐,有站桩的、有练拳架的、有推手的,从年纪来看有老有少。这群人能在租界边上晨练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即使在洋人眼皮底下,夏国的武者也还在。
他回到旅馆的时候,田大牛已经睡了一觉,正用脸盆里的冷水洗脸。
“准备出门。我们去老城厢。”
老城厢的巷子比津门的还要窄,两旁的房屋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细缝。沈南槐的住处在一条叫香草弄的死胡同尽头,门口挂着一块已经褪了色的竹帘,帘子上手绘着一棵松树,笔墨疏淡,但笔锋很有力道。
李默掀开竹帘,敲了敲门。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穿着蓝布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晚辈津门张砚亭弟子李默,特来拜访沈南槐师伯。”
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说了句“你等一下”,转身进了里屋。过了好一会儿,里面才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”
李默走进堂屋,看到一个干瘦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。屋里光线很暗,窗前的竹帘遮住了大半日光,只有几缕光线透进来,照在空气中浮动的细尘上。老人看起来比张砚亭苍老得多——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颊凹陷,颧骨突出,一双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是长年练拳留下的痕迹。但他已经没有武者的气势了,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岁月掏空了芯的老树,只剩下最外面一层树皮。
“张砚亭的徒弟?”沈南槐抬起眼皮看着他,声音沙哑,但很稳,“你师父的身体还好吗?”
“师父身体还好。”李默在沈南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津门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——王彪入邪道、灰砖楼一役、伊丽莎白逃脱、五名被救武者的伤情。沈南槐听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伊丽莎白·洛林。”老人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,像是在咀嚼一颗放了几十年的苦果,“你师父当年就是伤在她手上。现在她又盯上了你的师弟。这个英国女人,像一条蛇,缠了夏国武道几十年。”
“师伯可知道她在上海的踪迹?”
“她不在上海。”沈南槐摇了摇头,“至少暂时不在。但是她的影子还在。外滩上那座尖塔,圣三一堂,就是英吉利巫师塔在远东的总部。塔里住着三个高级巫师,还有一群他们培养的本地教民。伊丽莎白虽然不在,但她的情报网在。你只要在上海露了头,用不了多久,就会有人找上门来。”
李默将这一点记在心里。沈南槐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的正心拳,练到第几式了?”
“第四式已小成,第五式正在练。”
沈南槐的目光亮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浑浊。他看着李默的脸,看了很久,眼神透过李默在看另一个人。
“你长得不像你师父。但你的眼睛,跟你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。往前看的时候从来不闪躲。你师父当年也是这副眼神,所以他才敢挡在伊丽莎白面前。”他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竹帘的影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。“我老了,腿废了,打不了拳了。但人老了,眼睛还不瞎。今年上海来了不少生面孔——有北方的武者,有南方的拳师,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,不是夏国人,也不是纯粹的洋人,走路的时候没有脚步声,眼睛在夜里会发光。”
沈南槐转过头,看着李默。
“所有人都闻到了同一种味道——武圣将陨,天下将变。上海是远东最大的码头,也是风暴最烈的风口。你来这里,说明你不想在津门等着风暴来。这很好。但你也要做好准备——你在这里遇到的对手,不会是津门那种入门级的血脉卫士。上海滩的水,比津门深十倍。要在上海滩办一件事,光有拳还不够。”
李默离开香草弄的时候,天色已经近午。阳光直直地洒在巷子里,把青石板上的湿气烤成一层薄薄的水汽。沈南槐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——光有拳还不够。他知道师伯说的对。在津门,他能靠拳头打退融合级异武士。但在上海,巫师塔、异武士、日本武道界、列强情报网,任何一种力量都不是单靠拳头就能解决的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,更多的盟友,还有——更强的拳。
下午,他带着田大牛找到了沈南槐介绍的一个熟人,在老城厢里租了一间便宜的阁楼。房间不大,但有一扇朝南的天窗,能看到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,以及更远处外滩上那些巍峨的西式大厦。田大牛把包袱往床板上一丢,就把小铁匠锤子和一柄锉刀摸了出来,蹲在墙角开始打磨锤头上新添的卷口。
李默把守正刀放在窗台上,然后盘膝坐下,摆出正心式。阁楼外,有轨电车的铃声、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、楼下小贩的叫卖声,混杂成一首独特的城市交响曲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将那些纷乱的市声一样一样地剥离、分辨、感知。这是修身式“格物致知”的基本功,也是他从“听劲”走向“听万物”的必经之路。
上海的第一夜,他在天窗下站桩站到了天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