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需要核实他是否提前向你泄露办案信息。”
“那你先拿出依据,说明他具体接触、泄露了哪一项调查信息。”
侯亮平身体向前倾了一点:“现在是我讯问你。”
“我一直在配合回答。”欧阳菁说,“我丈夫只让我整理旧卡、旧账户和大风厂相关材料,没有提及任何调查内情。我们当晚聊了卡片的事,也聊了夫妻私事,其余内容和案件无关,无需多问。”
陆亦可将问题拉回具体时间:“李达康几点联系你?你几点回家?第二天几点到银行?”
欧阳菁逐项回答。手机通话记录、银行门禁和接待登记能够相互印证,她没有回避。 侯亮平又问:“除了李达康,还有谁提醒过你核查旧业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有没有提到祁同伟?”
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询问中。 欧阳菁想起自己在车上问过丈夫。李达康没有承认,但他的沉默足够让妻子猜出答案。那是夫妻之间的判断,不是她从祁同伟处获得的信息。 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你认识祁同伟吗?”
“工作场合有过碰面。”
“近期有往来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高小琴呢?”
“工作中对接过山水集团业务,近期没有任何私人联系。”
侯亮平把李达康、祁同伟、高小琴三个名字依次问过。欧阳菁忽然明白,他不是在核一通电话,而是在尝试把所有认识的人接成一条线。 她把银行受理单推到桌子中央:“这张单据上有时间、金额、经办人信息。你们先核查客观凭证。至于我们夫妻私下的谈话,等你拿出切实关联案件的依据,再来提问。”
“你很清楚如何规避问题、划定回答范围。”
“我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,分得清公事私事、案情琐事。”
询问持续到中午,没有出现新的资金、消费和利益对价证据。结束前,欧阳菁确认笔录,把“李达康要求本人退缴”改成“李达康提醒本人核查,本人决定登记暂存”。 侯亮平看见她修改:“一字之差,区别很重要?”
“很重要。你要查他,就凭他实实在在做过的事,别让我替你们凭空增补说辞。”
她签完字,和律师离开。
同一时间,大风厂食堂又坐满了人。 第一批工资名单贴在墙上,工人围着核对自己的工号。孙连城站在临时办公桌前,听财政人员解释下一批资金条件。李达康到场后没有讲话,先沿着公示表看了一遍。 蔡成功晚到了半小时。 他进门便说:“李书记,我今天一直在配合省里调查。大风厂现在处境特殊,京州能不能先出具一份支持函?银行看到政府态度,续贷才有希望落地。”
李达康问:“你昨天承诺补齐的资金流水账目,在哪?”
“财务正在整理。部分账目牵扯举报核心材料,暂时不能全部对外公示。”
“检察院是否出具过书面通知,禁止你提交企业账目?”
“没有书面通知,但我必须保护涉案材料,不能随意泄露。”
“那就优先提交和工人工资、企业生产相关的账目。”
“李书记,我举报的本身就是京州银行的违规问题。现在让我把所有底牌全盘交给京州方面,合适吗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周围声音低了下去。 蔡成功知道欧阳菁正在接受询问。他故意把消息放进大风厂,希望李达康至少会顾忌影响,替企业开一条口子。 李达康看着他:“欧阳菁接受调查,是她个人的事。你拖欠工人工资、账目不清,是你企业的事。京州市政府不会用官方支持函,为你一份残缺不全的账目兜底担保。”
“可一旦大风厂倒闭,几百名工人的生计怎么办?”
“第一批工资已经足额发放。复产贷款严格按审核流程推进。你个人拆借资金的去向,等你补齐完整流水,我们再另行商议。”
郑西坡在人群里喊了一声:“我的工资到账了。”
另一个工人也举起手机:“我这边也到账了。”
越来越多的短信提示声响起来。蔡成功原本准备拿工人工资逼李达康表态,可那些已经到账的人开始关心下一批名单,没有人替他要求政府兜住个人债务。 李达康转向孙连城:“公示继续推进。未到账的逐一说明原因、明确发放时限,别让工人胡乱猜疑。”
“已经全部安排到位。”
他交代完便走,没有问检察院那边进行到哪一步。 车开出厂区以后,秘书才递来消息:“欧阳菁同志的询问结束,律师说正常离开。” 李达康接过手机,没有给妻子打电话。 他先让秘书正式联系省检察院,询问本次调查是否需要京州市委配合,以及配合范围。既然侯亮平已经开始问他的家庭联系,他就不准备在电话里留下任何可以被重新解释的话。 下午,侯亮平看到京州市委发来的正式函件。 内容没有求情,没有要求停查,只请检察院列明协作事项、依据和联系人。 他把函件放到银行回执旁边。 在他看来,这种整齐得过分的反应本身就是压力:妻子提前登记,丈夫避开现场,市委随后用正式函件把每一步都框起来。 “准备拘传审批材料。”侯亮平对陆亦可说,“只靠常规询问,他们不会交出真正的核心线索。”
陆亦可没有动:“目前案件证据没有新增突破。”
“强制措施不是用来奖励现有证据,是用来突破案件僵局的。”
“我会如实附上当前的证据现状与办案风险说明。”
“可以。”
侯亮平答得很快。他相信季昌明看见李达康这封函,应该明白汉东的阻力已经到了哪一步。 当天晚上,拘传审批表送进检察长办公室。材料最上方除了侯亮平的申请,还夹着陆亦可单独写的一页说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