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份文书里,有沈赵两家近十年来合股铺子的往来账目,有沈某与赵父历年往来的书信抄本,还有沈家在云溪镇、茶马道一带发现官药私运的经过。”
“沈某今日来,是请大理寺一并查,查沈家有没有参与官药案,也查赵家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赵父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端着茶盏抿了一口。
倒是他身后一个讼师站起来,朝周大人拱了拱手,说:
“周大人,沈大人所言,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家心虚,赵公子死在沈家门口,人证物证俱在,沈家脱不了干系,至于官药案,我赵家从未参与,沈家空口无凭,拿一本来历不明的册子来攀咬,分明是想混淆视听。”
玉珠这时候开口了:“那本册子,是我从南疆带回来的,里头每一笔账,都能对上赵家田庄、渡口和济生堂的流水。”
“赵启明生前亲笔写的药方,就在册子第三十七页,赵大人若说沈家攀咬,不如先请大理寺把册子上的账目和赵家自己的账册对一对,赵家这些年卖给黑市的药,有一半是从太医院偷出来的。”
“这件事,周御医已经招了,周御医死了,可他在大理寺的供词还在,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,药从太医院出来,先到赵府,再到济生堂,最后从渡口上船,走水路到南疆,赵启明亲自经手,赵大人知情不知情,大理寺一查便知。”
赵父的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玉珠一眼。
“沈姑娘年纪轻轻,倒是好口才,我赵家的事,沈姑娘比我这个赵家的当家人还清楚,可有一件事,沈姑娘怕是不清楚。”
“启明这孩子,打小心思重,他前些日子听说了官药案的传闻,日日惶恐,夜夜难眠,我这个做父亲的,劝也劝了,骂也骂了,他昨夜里写了封信给我,说他对不住赵家,对不住沈家,唯有一死以证清白,信在这里,请周大人过目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了上去。周大人接过看了,眉头皱了皱。
赵父接着说:“启明为什么死在沈家门口?因为他觉得沈家知道他的事,他无颜面对沈家的人,他写了那个‘冤’字,是觉得自己被冤枉了,我赵家今日来,不求别的,只求大理寺查清楚,到底是谁把启明逼到了这一步。”
“沈家若清白,大理寺自然还沈家清白。可沈家若不清白,我赵家也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他说完,又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堂上静了片刻,沈父脸色沉了沉,正要开口,赵启年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他父亲,声音有些哑:“爹,启明那封信,我为什么没见过?”
赵父放下茶盏,说:“你昨晚回来得晚,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
赵启年看了他父亲一眼,又看了看沈父和玉珠。
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他没有再追问,可玉珠看得出来,他并不信。
周大人翻着那封信,又翻着那本密册,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头来,看了看沈父,又看了看赵父,说:
“今日先到这里,赵启明的死因,大理寺会另案查验。官药案,沈赵两家都要查,在查清之前,两位大人各回府里,不要离开京城,随时听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赵启年,你留一下。”
赵父站起来,朝周大人拱了拱手,带着人走了。
他经过玉珠身边时,脚步没有停,可玉珠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檀香味,和赵启明生前用的熏香一模一样。
她心里忽然一阵发冷,这个父亲,昨夜死了儿子,今日就能坐在大理寺里,拿儿子的死当棋子用。
赵启明为什么要死?也许不全是走投无路,也许是他和赵父一起选了这条路。
赵启明活着的价值已经没了,死了却还能替赵家拖住沈家。
玉珠的胃里一阵翻涌,她攥紧了袖子,没有作声。
出了大理寺,沈父站在门口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说了一句:“赵家这是要把水搅浑。”
玉珠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封信的抄本,是方才周大人让人抄了一份给沈家留底。
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字,看了很久,那笔迹确实潦草,像是人在极不平静的时候写下的。
可她认得出来,那是赵启明的字,他写“启”字最后一笔从来不往上挑,可信上那个“启”字却挑得极高,似是故意改了笔锋。
除非他是故意写成这样的。
故意让这封信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写的,故意留下破绽,又让这破绽不那么明显。
玉珠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沈父沉默了很久,抬头看了看天,雨后的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,薄薄的,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暖意。
他说:“赵启明连自己的死都算计好了。”
“爹,回去吧,周大人那边,我们等传唤就是。”
沈父点了点头,两人上了马车,再次回到沈府时,大门已经关上了。
门口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水渍和几道杂乱的脚印,可横梁上那根绳子不见了,地上那滩墨迹也被冲掉了大半,只剩一点暗色的印子。
沈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招手叫来管事,问:“赵启明的尸首呢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