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浑浊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年轻人。
这个人在防空洞里像个阎罗一样切断杀手的神经,在手术台前像个神明一样缝合破裂的血管,而现在,他只是个平静地把委托人送到终点的引路人。
“陈先生。”
老法官的声音干哑粗糙,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皮在刮擦:
“我这一上去,身上这辈子积攒的名声、退休金、甚至下半辈子的自由,全都没了。旁人只会叫我贪官,叫我枉法裁判的罪人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罪人。”
陈牧语气冰冷,没有半句宽慰,字字见血:
“十五年前那十五个受试者的家属,每一个都恨不得生嚼你的骨头。两百万买不来你的清白,也买不来他们的命。”
沈墨干瘪的身躯剧烈震颤了一下。
“但他们现在需要这份罪供。”
陈牧退后半步,抬手握住车厢侧滑门的把手:
“认罪,是你这辈子能为他们敲响的最后一记法槌。两百万的劳务费我收了,我的业务范围保你活着走到立案窗口前。”
“剩下的路,你得自己走。”
咔嚓。
重型滑门的防爆锁解开。
晨光混杂着清晨潮湿微凉的空气,瞬间涌入这间逼仄沉闷的黑色车厢。
沈墨双手紧紧抱着那只两百余页的厚重公文箱,干枯的双腿微微发力。
老人没有去推身旁的轮椅扶手。
他那双常年因病痛僵硬的膝盖,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声。
在林清禾注视的目光下,在陈牧静止的背影前,这位六十二岁的老法官,竟然摇摇晃晃地扶着车壁,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。
黑色法袍长长垂下,盖住了他瘦弱干瘪的双腿。
前排驾驶座上,苏小晚的双指在键盘上打出最后一串代码。
“全网三十六家直辖市及省属媒体公网推流接口,已全部劫持成功。”
苏小晚吹灭了工控机散热口的浮尘,嘴角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:
“盛安集团在临江国际会议中心的新药全球直播还有十五分钟开播。他们花了两千万买的卫星推流带宽,现在被我挂了个画中画镜像分流。”
“只要中院门口的这出大戏开锣,周董发布会的大屏幕上,就会同步直播沈老法官的现场自白。”
“牧哥,好戏开场了。”
陈牧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替沈墨推开了完全展开的车门。
正前方的中院广场上,晨雾正在渐渐散去。
汉白玉立柱在晨光下泛着雪白的光泽,三十三级青灰色的花岗岩台阶自下而上笔直铺展,直通那扇雕刻着法治图腾的沉重铜门。
当当当——
中院主楼楼顶那座沉寂了一整夜的古铜大钟,在这一秒准时敲响了清晨七点的晨钟。
沉浑有力的钟声震碎了广场上盘旋的薄雾,惊起成群的白鸽扑棱棱飞向半空。
白发苍苍的老法官怀抱沉重的卷宗箱,迈开那双颤抖却坚决的步伐,一步踏出了车门。
脚掌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,溅起几粒晶莹的水花。
晨风将他宽大的法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老人抬起头,那张布满风霜与悔恨的枯槁面庞,在初升的朝阳下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。
他抱着自己的罪孽,也抱着迟到十五年的公理,一步一步,走向那座他曾经背叛过的巍峨殿堂。
车门在沈墨身后缓缓合拢。
陈牧收回手,坐回副驾驶位,风衣下摆落平:
“小晚,把车开进后街盲区。”
“接下来的戏码,轮到阳光底下的人自己审判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