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红的印油将“沈立新”三个字周围染上了一圈刺目的血色。
“第四十二页。”
“第八十六页。”
“第一百三十九页。”
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,车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青,晨光带着江面上的雾气慢慢透进车窗。
车厢内的动作机械、精准、冰冷得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。
两百零七页纸,每一页都被按上红色的指纹,每一处骑缝都留下了清晰的骑缝章。
在按完最后一页的刹那,林清禾单手拉过桌上的高压液压装订机。
咔嚓!
三枚加长的特种钛合金铆钉瞬间洞穿了两百余页厚达四公分的纸堆,将整套自白材料锁死成了一本坚不可摧的法务档案卷。
林清禾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带有省司法厅防伪条形码的铅封贴纸,啪的一声封死在铆钉切口处。
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。
六点三十一分。
距离市中院正门开启,还有二十九分钟。
“完成。”
林清禾将整本厚重的自首材料装进那只耐高温防爆手提箱,反手扣上三道机械密码锁:
“证据链闭合,直接送达立案庭具有不可抗拒的即时立案效力,任何行政干预在程序上都无法拦截。”
她转头看向副驾驶位。
陈牧正慢慢合上手里的一只透明塑封文件袋。
文件袋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张纸。
第一张,是一张盖有盛安医药财务专用章的原始收据复写联,上面用圆珠笔工整地写着:今收到沈墨委托款项人民币贰佰万元整,业务类型为不可撤销人质生命维持保证金。
第二张,则是陈牧亲手用复写纸抄录的耗材结算清单:
【特种阻燃排烟剂消耗:四点八公斤,折合人民币一万二千元整】
【超声微型骨刀刀头磨损:一组,折合人民币三万四千元整】
【左臂清创缝合用羊肠线及抗休克血浆:一支,折合人民币一千六百元整】
【危机公关随行法务合规咨询工时费(林清禾):两小时,折合人民币一百三十三元三角三分】
【各项合计:肆万柒仟柒佰叁拾叁元叁角三分】
【扣除后应退还人质托管保证金余额:壹佰玖拾伍万贰仟贰佰陆拾陆元陆角柒分】
账目清清楚楚,精确到分。
陈牧把透明文件袋平整地压在防爆手提箱的最顶端,锁好卡扣。
“陈先生。”
沈墨看着那张写着退款金额的清单,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理解的荒谬感:
“你……真打算把剩下的钱退给我?”
“我说了,我是职业劫匪。”
陈牧转过头,眼神平静如水:
“绑架是我的业务,治病和捞人是顺带的质保服务。两百万是标准佣金,扣除必要耗材成本后,剩下的托管金在交付完成后必须原路返还,这是行规。”
“要是多拿你一分钱,传出去,别人会以为我是搞电信诈骗的。”
车厢后排,林清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但很快收敛回平整的严肃表情。
押运车在这一瞬间突然减速。
前排的挡风玻璃前,刺眼的晨光刺破了浓厚的雨云,直直洒在车头斑驳脱落的防刮漆面上。
苏小晚一把拉起手刹,整个人瘫软在驾驶座上,疲惫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眶:
“牧哥,我们到了。”
车窗外。
老城区青石板路的尽头豁然开朗。
一座巍峨宏伟的苏式建筑静静矗立在晨曦之中,八根粗壮的汉白玉立柱撑起庄严的三角形挑檐,数十级宽阔平整的青灰色台阶自下而上延伸开来。
台阶顶端,一枚巨大的国徽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。
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。
大门前的广场空无一人,只有清晨的微风卷起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梧桐落叶。
台阶下方,两名值早班的法警正整理着深蓝色的制服领扣,准备走向升旗台。
押运车的引擎缓缓熄火,发出一阵悠长的金属冷却声。
沈墨坐在车厢后部,隔着单向防弹玻璃,呆呆地看着那座他工作了三十年、又逃避了十五年的巍峨法庭。
老人干枯的手掌再次落在了胸前那枚纯铜的天平法徽上。
晨光穿过车窗,正好打在法徽磨损露出的暗红铜底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