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时愿坐在角落的位置,正低头用汤匙拨弄着碗里的莲子羹,忽然觉着一道目光落在身上。
她心头微动,抬眼望去——谢怀瑾竟正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有雾霭拢着,看不真切。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道不好。
这般场合,他这般眼神,莫不是要当着众人的面,给她难堪?
正思忖间,席间已有目光跟着投过来,带着探究与好奇。
姜时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,指尖捏紧了丝帕。
这时,斜对面忽然站起一人,身形微晃,显然是喝多了。正是工部侍郎杜宴。
此人是谢怀瑾登基后提拔的寒门子弟,据说苦读二十三年才得入仕,平日里总是缩着肩膀,生怕行差踏错。
可他有两样改不掉的毛病:一是沾了酒便管不住嘴,二是性子太过耿直,至今未娶。
姜时愿原也不认得他。
只是安国代表同来送别贺思程时,便有这一位杜侍郎。
她初来之时,也正是这位杜侍郎,第一个提出要将和亲公主下嫁。
这段时日,关于她的去处,朝臣们私下里已辩了好几日,想来这位杜侍郎,是觉得自己猜中了圣意。
此刻,杜宴举着酒杯,脸涨得通红,对着上首的谢怀瑾拱手道:“陛下,臣……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谢怀瑾的目光从姜时愿身上移开,落在杜宴身上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讲。”
杜宴深吸一口气,似是鼓足了勇气,目光不自觉地往姜时愿这边瞟了瞟,朗声道:“怡宁公主远道而来,为我安国与姜国的情谊……呃,情谊奔走,臣以为,当早定归宿,也好让两国百姓安心。依臣之见,不如今日就从……从朝臣中择一良配,既显陛下体恤,又全了公主的体面……”
话未说完,席间已有低低的窃窃私语。姜时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酒液在杯盏里晃出细小的涟漪。
她抬起眼,再次对上谢怀瑾的目光,这一次,他眼底的复杂散去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眼尾处扫过的讥讽,仿佛在说——你看,这便是你的去处。
杜宴的话音在大殿里荡开,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女眷们的目光像带着钩子,齐刷刷缠上姜时愿的衣角,有好奇,有怜悯,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姜时愿指尖的酒杯泛着凉意,她却忽然笑了。
不是端着架子的端庄笑,而是唇角微微勾起,带着点自嘲的淡笑。
她缓缓起身,裙摆扫过椅脚,发出轻微的声响,倒比杜宴的酒气更能镇住场面。
“这位大人所说是也不是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和亲是为了交两国之友好,并非我姜国战败送来的献祭,若陛下有意为怡宁指婚,想必凭借皇兄与陛下的情谊定不会委屈了怡宁,届时怡宁自当遵从。可若是诸位以此羞辱,也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,看我姜国答应与否。”
说罢,她转向谢怀瑾,盈盈一拜,动作行云流水,正是这几日教引姑姑磨了无数遍的礼仪。
这话抛得又轻又巧,却像颗石子投进谢怀瑾平静的眼底。
他执杯的手指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——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掩住情绪,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,竟看不出半分屈辱或不甘。
谢怀瑾低笑出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。他放下酒杯,声音陡然转沉,“公主殿下言之有理,此事朕自有打算,众爱卿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“谢陛下体恤。”众人连忙起身叩谢。
丝竹声重新响起,传入姜时愿耳中总带着点微妙的滞涩。
姜时愿退回座位,拿起银箸,夹了颗莲子放进嘴里,清甜微苦,倒像极了此刻的滋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