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,又换了一张投影。
这一次,不是数据,是一份简报。苏晚没看清上面的字,只看见几个词跳进眼睛——“人体”“非法实验”“境外”“天价”。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,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。
“这是情报口截获的东西。”一直没开口的那位军人——关处长,终于说话,声音沉稳,“你的技术在境外,已经有人出到了你想不到的价格。而且不只是在。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,已经有人在用类似的技术路线,做我们这边绝不能碰的方向。”
关处长顿了顿:
“他们等不到你那套系统成熟,就先用最糙的办法试。糙,但架不住他们愿意拿人填。苏研究员,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苏晚没说话。她放在膝上的手,开始微微发抖。
她忽然想起这半年的事。
被跟踪。被盯梢。公交站台那个凑上来“问路”的年轻人。城西居民区,被人架着往面包车里拖。转运路上炸开的枪声。城西那片居民楼底下,她被按进墙角,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……
她一直以为,那是她倒霉,撞上了什么治安案件,运气不好。
可原来——不是运气。不是巧合。
是她手里那个东西。是她熬夜熬出来的那套“精准修基因”的系统。是她每次答辩都骄傲地讲给评委听的“脱靶率压到最低”。
那些人追的不是她这个人。
他们追的,是她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。
苏晚的脸,一点点白下去。她坐在那把椅子上,手指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几位老专家看着她,目光里有惋惜,也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。关处长把那份简报收回去,没再多说。
苏振邦一直没看投影。
他从头到尾,都在看自己的女儿。
等苏晚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一些,他才开口。声音不高,是苏晚从小到大很少听到的那种——疲惫,又郑重:
“小晚。”
苏晚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一直怪我不让你进这个圈子,怪我把你护得太死,怪我不肯跟你说实话。”苏振邦说,“今天我把你叫来,就是想把实话一次说给你听。”
他看着女儿,一字一句:
“你这套技术,在你手里,是救人的药。可在外头那些人眼里,它从来不只是药。它可以是一份士兵说明书,可以是一张的图纸,可以是任何一种——能让他们攥在手里、觉得从此不再受制于人的东西。”
“你问我为什么这些年不让你知道。因为我知道,你一旦知道了,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只想着怎么把病治好的实验室里去了。”
苏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滚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手指死死攥着裙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做了这么多年科研,熬过那么多通宵,改过那么多稿子,被人抢过一作、被人质疑过造假、被人背后说过“靠关系”——她都没哭过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自己那双手,好像不干净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眼泪都干了,她才开口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那我……我不想让它被用在那上面。有什么办法?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。
几位专家沉默着。关处长沉默着。苏振邦也沉默着。
空调的风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。
没有人能给她一个“有”字。
苏晚坐在那里,等着那个答案,可等来的只有沉默。她慢慢低下头,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——那双手,白皙、干净,指腹上有常年握移液枪磨出的薄茧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那条被精准修复的基因序列时,激动得整晚没睡着,给导师发了一整页的邮件,说“老师,我们真的能做到”。
那天她以为,自己这辈子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。
她抬起头,下意识看向会议室角落——那里一直坐着一个人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。
陆沉靠在墙边,始终看着她。
苏晚对上他的目光,没躲开。
她没说话,可那眼神里的东西,陆沉读得懂。她在问:你早就知道,是不是?你护了我这么久,也是因为这个,是不是?
陆沉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可他也没能开口,给她一个“有”字。
会议室里的沉默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压在每一个人心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