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刚没等他说完,带人扑向居民楼。
围捕的过程,赵刚后来回忆起来,只有几个零碎的画面。
楼顶的门被一脚踹开。暮色里,一道人影从护墙边弹起来,往楼沿扑。
灰隼。他看清了那张脸——眼窝深,鼻梁高,浅褐色头发被风吹乱。手里还端着那支枪,枪口带着热。
“别动!”赵刚喊。
灰隼没停。借着楼沿的落差往下滚,落进隔壁单元的天台,动作利落得像水里的鱼。
赵刚带人追下去。巷子里三道人影分头追。灰隼跑得极快,边跑边回手开了一枪,子弹擦着赵刚耳边飞过去,钉进墙皮,溅起一片灰。
对讲机里,陆沉的声音又插进来,这回带着点喘:“他往西跑。过两条巷子有个死胡同,别从正面堵,从侧面绕,他会翻墙,墙那头是条排水沟,翻过去没路。”
赵刚来不及想他怎么会知道这地方的地形,带着人往西抄。
果然。两条巷子后,一个死胡同。灰隼翻墙过去,落地还没站稳,墙那头,小魏带的一组人已经端着枪堵在那儿。
“别动!”
灰隼站在排水沟边,浑身是土,肩上洇着一片深色。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枪口,把手里那把枪慢慢举过头顶,放在地上。
放下枪的时候,他忽然抬起头,目光越过围着他的士兵,望向安全点那个方向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华夏语,说了句什么。
赵刚没听清,走近一步:“你说什么?”
灰隼看着他,嘴角扯了一下:“我说。你们那边的人,让我带句话给。”
赵刚手里的枪口没放下来:“什么话?”
“账,还没完。”
审讯安排在安全点旁边那间临时征用的空房里。
灰隼肩上的伤简单处理过,坐在椅子上,没绑手,面前放着一杯水,没碰。
赵刚坐在他对面。陆沉没到场——他站在隔壁房间的观察窗后面,隔着玻璃听。
“谁雇的你?”赵刚问。
“排行榜上挂的单。”灰隼说得很平静,“接单的人,不问雇主。”
“单子怎么到你手上的?”
“中间人递的。”灰隼说,“照片,地点,目标代号。就三样东西。”
“目标是谁?”
“排行榜第三。”灰隼抬了抬眼皮,“。我查过他的战绩,够格当垫脚石。”
“谁递的消息?”
灰隼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,放下:“单子是东南来的先生挂的。钱走了三层壳子,洗得干净。我拿到的只有一半,另一半,事成之后结。”
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灰隼说,“干这行,不打听。”
赵刚盯着他:“那你刚才那句账还没完,替谁说的?”
灰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的活儿干砸了。”他说,“按规矩,账记在先生头上。他会再挂单,也会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换人来。”
赵刚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: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灰隼说,“这句是我自己说的。”
赵刚转头看他。
灰隼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“你们中间,有人往外递消息。回国、住哪儿、什么时候落单——这些不是查出来的,是有人递出来的。不然,单子挂不了这么准。”
隔壁房间里,陆沉站在观察窗前,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赵刚回到安全点,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。
他上楼,走到陆沉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屋里没开大灯,只有床头一盏小灯。陆沉靠着床头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见他进来,把手机扣过去。
“赵队,这么晚。”
“问你个事。”赵刚在椅子上坐下,“灰隼说的那句——你们中间有人递消息——你信?”
陆沉没直接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窗外:“风还在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东风。”陆沉说,“他选今天来,是因为今天起东风。他要的那个条件,不是天给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有人告诉他,今天有东风。”
赵刚心里一沉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灰隼是被风送来的。”陆沉说,“风往哪边吹,背后有人在看。”
赵刚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苏副司令员让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案子结了这层,你不能一直这么蹲着。”赵刚说,“他想让你换个身份待着——特战大队那边,缺个编外教官。”
陆沉眨了眨眼:“教官?”
“教实战的那种。”赵刚说,“不用住这儿了,搬军区大院去。条件你提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陆沉忽然问了一句:“编外教官,给开工资吗?”
赵刚:“……”
“我问你呢,赵队。”陆沉说,“我现在又没工作,总不能白干活。管饭吗?管住吗?加班有加班费吗?”
赵刚看着他,太阳穴突突直跳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你一个蹲安全点都能蹲出黑眼圈的人,操心这个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陆沉一本正经,“蹲号子是免费的,上班是挣钱的。”
赵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站起来就走。走到门口,他顿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沉又坐回床头,手机屏幕的光重新亮起来,映在他脸上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看什么消息,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光底下,压着点别的什么。
“陆沉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灰隼那句话——你们中间有人递消息——你要查出来什么,跟我说一声。”
陆沉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:“赵队,我一个编外教官,能查出什么啊。”
门关上了。
赵刚站在走廊里,站了很久。
一楼那扇窗,灯还亮着。他想起陆沉那句“风往哪边吹,背后有人在看”,又想起灰隼那句“你们自己那边的人”。两句话,像两根钉子,钉在他脑子里。
他掏出手机,给苏振邦发了条消息:编外教官的事,他答应了。
发完,他抬起头。夜里起风了,院子里的旗子,还在往东飘。
门关上,脚步声远了。
陆沉这才拿起手机。屏幕还亮着,老雷那条消息停在上面,只有一行字:
“壳子公司查到了。法人你认识——黑蝎那批化学品的供货商,挂的是同一个名字。”
他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,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。他伸手,把窗帘拉上。
那个名字,他记了很多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