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刚放下杯子:“陆先生。”
“嗯?”陆沉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包子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您是当事人,也是几起事件的亲历者。”赵刚说,“想问问您,对这几次袭击,有什么看法。”
陆沉咽下包子,认真想了想:“赵队长,我一个普通老百姓,哪懂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就觉得吧,那些人挺坏的,欺负老实人。”
赵刚:“……”
林宇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拳,忍住了。
“不过要说看法,”陆沉又开口,慢吞吞的,“您刚才说那子弹是军用九毫米,八百米外打的,现场没抓到人。我寻思着,这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。打我这么个咸鱼,费那么大力气,图啥呢。”
他这话说得像唠家常,可落地的时候,赵刚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。
普通人听见“八百米狙击”这种字眼,第一反应是害怕,是后怕,是追问“那人还抓不抓得到”。这人没有。他问的是“图啥”他糊弄过去的话题,恰恰是最内行的人才会先问的那个问题。
赵刚心里记了一笔,面上没露。
他会散得比预想中快。问完该问的,没有多留,站起来跟程支队长握手:“材料我带回去,后续配合的事,我们随时衔接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陆沉一眼。
“陆先生好好养伤。”他说,“这种案子,交给我们军方和国安,您不用操心。”
“好嘞。”陆沉笑眯眯地冲他摆摆手,“那就拜托赵队长了。”
门关上的那一刻,陆沉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,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。
走廊里,赵刚走出去两步,身边的年轻队员低声嘀咕:“队长,我怎么觉得这人……不太对劲?”
“哪不对劲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队员挠头,“就是,一般老百姓碰见这种事,早吓破胆了。这人跟没事人似的,还跟咱们聊包子。”
赵刚没接话,走了几步,才说:“案子办完之前,多留个心眼盯盯这人。”
“您怀疑他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赵刚说,“是这个人,不该是个普通受害者。你要说他是普通老百姓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也没必要大老远跑这一趟了。”
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三个人出了国安支队的大门,上车,没入车流。
夜里,陆沉没有回自己那套江景大平层。
林宇在支队给他安排了一间宿舍式的屋子,窗户朝里,位置偏,进出有人盯着。安排的时候林宇还解释:“案子没结,你回你那‘观景洋房’,是给人当靶子打。先委屈几天。”
陆沉没什么意见,趴在行军床上研究天花板裂缝。
老雷的消息是十一点半来的。陆沉听见手机震,翻了个身,捞过来。
屏幕上是两段话,隔着时差,那个老头的语气还是熟悉的那股硬邦邦的劲儿:
“赤鸦的壳子剥到第三层了。接单的中间人叫‘杜宾’,早年跟你打过交道。就是你那回在边境处理过的那桩旧事,人家一直记着。攒局翻旧账的,就是这路。”
第二段:
“你打听的那个枪手,查到了。排行榜新晋的,代号‘灰隼’,手很新,心很野。上个月接了一单长活,靶子写的是第三名。奔什么来的,你心里有数。”
陆沉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排行第三。他的名次。佣兵界狙击手排行榜。
一个为了上位的人,一个翻着旧账攒局的人,加上一个拿着清账单不问来路的“赤鸦”——三拨人,已经有三拨人,在不同的暗处,把枪口磨利了对准了他。
还有军方明天就要正式进场,赵刚那双眼,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他把手机扣在床头,躺平,望着天花板那条裂缝,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敲着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,明晃晃的。
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一大早,程支队长的手机响了。
那头是赵刚,声音一如既往地硬:“程支队长,昨晚材料看完,我想单独再见见那位当事人。上午,我再去一趟,方便吗?”
程支队长捏着手机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——沙发上,陆沉又裹着那条军绿色毯子,睡得四仰八叉,一只脚挂在沙发扶手外面,拖鞋掉在地上。
“……方便。”他说,“他随时都方便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