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赏东西的仪仗是晌午前进的府。
贾琮从外院路过,正撞上。两顶小轿抬着黄绫包袱,一色的宫缎匣子,抬进荣禧堂方向去了,满府的下人踮着脚看热闹。他原没打算停脚,走了几步,却看见贾琏陪着两个穿蟒袍的太监站在穿堂底下说话。
前头那个老太监笑眯眯的,声音不高,贾琮隔着十几步,只听得见零星的字眼。
“……娘娘在宫里,前儿还惦记着府上。”老太监掸了掸袖子,“只是如今宫里不比省亲那阵儿了,用度大,娘娘自个儿也紧。府上是娘娘的娘家,娘娘的体面,全指望娘家撑着,琏二爷是明白人。”
贾琏脸上挂着笑,腰弯下去半截:“公公放心,公公放心,回头就备齐了送去。”
“三千两。”老太监伸出三根手指头,脸上还是笑,“也不多。娘娘跟前伺候的人多,各处都要打点,这一笔是垫下半年的。府上家大业大,这点子,九牛一毛。”
贾琮站在廊柱后头,把那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。
三千两。他算过府里的账,容生堂记一个月拼死拼活净落五六十两,三千两,是他铺子六七年的进项。宫里的人张一回嘴,就是这座府邸一整年里明面上最大的一笔活钱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清客们闲谈漏出来的话,银根紧,当票成摞,放印子钱补窟窿。那时候他还琢磨,窟窿到底有多大。如今亲眼看见了,窟窿不在下人的首饰上,不在当票上,在宫里。这座府邸的富贵,原来全悬在那一根线上,线那头是深宫里一位娘娘的恩宠。恩宠在,线就绷得住;恩宠要是一松……
他没往下想,转身走了。
走过仪门,耳房里两个小厮正压着声咬耳朵。
“这位公公,今年第几回来了?”
“第四回了。正月里一回,清明一回,端阳一回,这又是一回。回回都是打秋风的章程,回回的数目都比上一回大。”
“赏的物件呢?”
“赏的都是缎子宫花,看着金贵,不能吃不能当。要走的可是现银。”
贾琮脚步没停,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。一年四回,一回比一回大,打秋风没有这么打的。多半不是公公们自家贪,是娘娘在宫里要用银子开路的地方多了,多到省亲那年攒下的底都见了底。
消息传得比人腿快。
当天下午,贾政的书房就关了门,清客相公全被打发了出来,说是老爷有公事。府里下人不知道什么公事,贾琮猜得着:三千两,从哪儿出,怎么出,出了这一笔,下一笔还垫不垫得起。
傍晚他给黛玉复诊回来,路过琏二嫂子的院子,正听见里头算盘珠子响得急,密得透不过气,中间夹着平儿报数的声音,低低的,听不清数目。院子里站着的媳妇婆子比平日多了一倍,一个个垂手等着,大气不敢出。
琏二嫂子隔着帘子看见他,扬声叫住:“三爷!”
帘子一挑,她走出来,脸上还是那副笑,只是眼底压着事。
“林妹妹今儿怎么样?”
“脉稳了,能坐起说会儿话了。”贾琮答。
“阿弥陀佛,这可真是喜事。”琏二嫂子念了声佛,随即话锋一转,压着声,“三爷如今账算得明白,我讨教一句。你说,要是一户人家,进项一年比一年少,该花的一年比一年多,又有一门顶要脸的亲戚,张一回嘴就是三千两,这日子,怎么过?”
这哪里是讨教。这是把府里的账本掀开个角,给他看了一眼。
贾琮想了想,答得也直白:“二嫂子,窟窿补不上的时候,拆东墙补西墙,墙总有拆完的一天。真要过下去,只有两条路,开新的进项,或者,把那个顶要脸的张嘴的窟窿,想法子堵小些。”
“堵?”琏二嫂子笑了一声,笑声里没什么笑意,“那是宫里头。谁堵得住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