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的人,走了。
名,失了。
只剩夜里那点步声。
在墙那头,来来回回地走。
我站起来。
我把那块木牌,立回缝里。
我退开两步。
我在院子当中,站了一会儿。
夜里那道步声,我又听了一遍。
不是现在。是在我心里。
走近了,又走回去。
我忽然想,他为什么走。
人夜里起来走,多半是睡不着。
睡不着,就有事搁着。
他搁着的事,他娘的名字,他爹的名字。
他自己,没有名字。
他走的时候,走在两家之间。
一头是他住过的屋。
一头是他没见过的门。
他来回走。
走不出这个院子。
我拿手电,照着这个空院子。
草。灰。一道拖痕。
就这些东西。
我出了院子,把门掩上。
断了的锁,我没有再上。
一把锈锁,锁了二十年。
锁不住那点步声。
我记着这院子。
我记着那块木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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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我下了城。
我走到井台边。
我说。
我是零八。
我来了。
井底,那层声,起来了。
吸,停,呼,停。
你来了。那个声音说。
我今天,我说,进了青石街东那个空院子。
院子里,没人。
可地上,有一道印子。
拖出来的。
井底,那层声,安静了一会儿。
拖出来的。那个声音说。
我说。
墙缝里,我抠出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,刻着:此院无人。步声系旧户。旧户名,失。
井底,那层声,平稳地起伏着。
旧户名失。它说。
这一家,它说,从前有名字。
是个做鞋的。
做鞋的?
它说。
一家三口。老头,老婆子,一个儿子。
儿子走得早。
老头老婆子,后来也没了。
门就锁上了。
我蹲在井台边。
我说。
那夜里走路的,我说,是老头,还是老婆子?
井底,那层声,安静了很久。
是那个儿子。它说。
什么?
儿子走得早,它说,可他没走远。
他就在那院子里。
夜里,他起来走两步。
走近了,又走回去。
他不知道,它说,他爹娘也没了。
我蹲在井台边,很久没有说话。
那院子里,那个儿子。
一个人,来来回回地走。
他爹娘的名字,还在。
他的名字,失了。
我说。
他叫什么?
井底,那层声,平稳地起伏着。
我记不得了。它说。
失了的名字,它说,我捞不回来。
除非,它说,有人替他记。
我蹲在井台边。
我记着这句话。
有人替他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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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我出了城。
我回到出租屋。
林鹿坐在桌边。
我把今天的事,一样一样,说给她听。
她低下头,写。
她写的是:
「青石街东空院。旧户,做鞋。子早亡,未去。夜有步声。名失。待记。」
我拿起笔,在我的本子上,记了同一行。
两个本子,并排摆着。
一行字,一模一样。
对上了。她说。
我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
茶是温的。
林鹿。我说。
名字这东西,我说,怎么就这么要紧?
林鹿端着茶杯。
名字在,她说,人就落得下地。
名字丢了,她说,人就飘着。
飘着的,夜里走两步。
走两步,她说,也回不去。
我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。
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。
我记着那个做鞋的一家。
我记着那个走夜路的儿子。
我,就在。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那个院子。
我在院门口,蹲下。
我从兜里,摸出小刀。
我在门槛上,刻了一行。
「做鞋一家。三口。子早亡。此院旧户。」
刻完,我站起来。
门槛是石头的。
字是我刻的。
我退开两步。
我对着空院子,说了一句。
我记着你们了。
风,吹过院子。
草,动了一动。
我站在门口。
我记着这一家。
我,就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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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中午,我又去了青石街。
04坐在米铺的台阶上。
04。我说。
08。他说。你昨晚去了?
去了。我说。
院子是空的。
做鞋的一家。
子早亡,没走。
名字,失了。
04把笔记,翻开。
我给你补一行。他说。
他低下头,写。
他写的是:
「青石街东空院。旧户:做鞋。三口。子早亡,夜有声。零八入,记之。名,待补。」
他把本子转给我看。
04。我说。
你那本,我说,记的是地名。
你今天,添了一个人。
04合上本子。
人名,他说,也是地名。
人住在哪儿,他说,哪儿就有名。
人没了,他说,地也就没了名。
我把人记回去了,他说,地就又有了名。
我站在台阶底下。
04。我说。
跟你说话,我说,我能想明白很多事。
04没有抬头。
他坐在台阶上,翻他的笔记。
米铺里头,簸箕一起一落。
我站在台阶底下,看了一会儿。
我往北走。
风,从巷子口吹过来。
我记着那个院子。
我,就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