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船的。它说。
那条翻了的船。
船上的人,它说,没上来。
有人在桥底下,刻了一个字。
记着他们。
我蹲在井台边。
我说。
那条船,我说,是什么时候翻的?
井底,那层声,平稳地起伏着。
桥还没修成的时候。它说。
什么?
修桥的工匠,它说,有一船人,翻在了河上。
没上来。
修桥的那帮人,它说,后来在桥底下,刻了字。
记着他们。
那字,它说,溺
我蹲在井台边。
修桥的工匠。
一船人。
没上来。
在桥底下,刻了一个字。
我蹲在井台边,很久没有说话。
我说。
修桥的那帮人,我说,后来呢?
他们把桥修成了。它说。
桥修成了,它说,渡就废了。
渡废了,它说,那七个摆渡人,就上了岸。
我蹲在井台边。
我把这些,一件一件地,串起来。
修桥的工匠,来了。
一船人,翻在了河上。
剩下的工匠,把桥修成了。
桥修成,渡废。
渡废,舟人改业。
七户,上了岸,成了城。
那船人,沉在了桥底下。
桥底下,刻了一个字。
我蹲在井台边,手,撑在石头上。
我说。
那船人,我说,有名吗?
井底,那层声,平稳地起伏着。
没有。它说。
一个都没有。
他们是从外地来的。
本地没人认得他们。
修完桥,它说,就记了一个字。
再没人来过。
我蹲在井台边。
一船人。没名。
沉在桥底下。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下去找的守井的。我找的水娣。我找的舟。
都是有名的人。
唯独这一船人,没名。
我记着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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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我出了城。
我回到出租屋。
林鹿坐在桌边。
我把今天的事,一样一样,说给她听。
她低下头,写。
她写的是:
「铁轨桥下,水底石上刻。光绪三十年修桥,一船工匠翻。无名。桥底记之。」
我拿起笔,在我的本子上,记了同一行。
两个本子,并排摆着。
一行字,一模一样。
对上了。她说。
我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
茶是温的。
林鹿。我说。
我看,我说,这城里的所有人,都有一个名。
守井的,有。水娣,有。舟,有。
唯独那一船人,我说,没名。
林鹿端着茶杯。
那就记着他们没名。她说。
记着他们没名,她说,也是记着。
我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。
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。
那层呼吸声,在我耳边,一起一落。
我记着那个字。
我记着那一船人。
我,就在。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铁轨桥。
我去的时候,带了把小刀。
我下了桥底。
我走到那块石头边。
水面上,那个字,看不清。
我蹲在岸边。
我从岸上,捡了一块平石头。
我在那块石头上,刻了一行。
「光绪三十年,修桥一船人。无名。桥下记之。」
刻完,我把石头,搁在桥底那个位置。
搁在水边。
我拿手机,照着那行字看。
字是我刻的。
这个字,将来会漫。
可我刻过。
我刻过,就有人看得见。
我站起来。
桥在上头。
水在下头。
一船人,沉在底。
我记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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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我回到出租屋。
林鹿坐在桌边。
回来了。她说。
回来了。我说。
桥底下,她说,那船人,有名了吗?
没有。我说。
一个都没有。
林鹿低下头,写。
她写的是:
「桥底一船人。无名。零八记其位置,并刻石记之。」
我拿起笔,记了同一行。
对上了。她说。
我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
茶是温的。
林鹿。我说。
没名的,我说,才更得记。
有名的人,我说,自己会被人记住。
没名的,我说,就得我们去记。
林鹿点点头。
我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。
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。
那层呼吸声,在我耳边,一起一落。
我,就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