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,到膝盖。
我抬脚,下了水。
水,是凉的。
我往对岸走。
一步,一步。
我从河中间,走过。
我爬上岸。
我走到他身后。
他背对着我。
我说。
我站在他后头。
他慢慢地,转过身。
我看见了他的脸。
一张普普通通的脸。
四十来岁。
额头上有纹。
他的手,垂在身侧。
他的手里,握着一根篙。
竹篙。
很长。
他看着我。
他没有说话。
我是零八。我说。
我下来找你。
他看着我。
他的嘴,动了动。
你来了。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
他的声音,哑。
像是很久没用过。
我来了。我说。
他站在滩上。
他握着那根竹篙。
他往河上看了一眼。
他说,还在。
河在。我说。
我等着一条船。他说。
什么船?
我自己的船。他说。
它先走的。它说它沿岸下去。
它说,它回头来接我。
他握着竹篙,看着河。
我等了很多年了。他说。
我没等到。
我站在滩上。
我看着他。
一个摆渡的人。
河改了道。
他的船,顺着水,走了。
他站在埠头上,等船回来。
他等了很多年。
他把自己,等成了一座城的缺。
我说。
你的船,我说,不会回来了。
他站在滩上,握着竹篙。
我知道。他说。
我知道它不会回来。
那你还等?
他看了看手里的竹篙。
我得站着。他说。
我一坐下,他说,我就没了。
我站在滩上,看着他。
他一坐下,就没了。
他就成了城底下的那个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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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上,起了风。
不是风。
是水在动。
我回过头。
往河的上游看。
上游,黑洞洞的。
黑洞洞的那一头,有一点光。
一点白。
慢慢地,往下游,过来。
我站在滩上。
舟,也看见了。
他站直了。
他握着那根竹篙。
他往河边,走了两步。
他说。
那点白,越来越近。
是一盏灯。
挂在船头。
船,很小。
一条独木舟。
船,空着。
没有人。
没有桨。
它顺着水,慢慢地,漂过来。
漂到埠头边。
停住。
舟站在河边。
他看着那条船。
他很久没有说话。
它回来了。他说。
他往河边,走。
他握着竹篙。
他走到水边。
他抬起脚,上了船。
船,晃了一下。
他站住了。
他站在船上。
他把竹篙,往水里一插。
他撑了一下。
船,离了岸。
他撑着小船,往下游,走。
船头的灯,亮着。
白的。
他撑着船,往前走。
走了不远。
他回过头。
零八。他说。
我说。
我走了。他说。
你去哪儿?
他往上游,看了一眼。
我沿岸去。他说。
去看河去哪儿了。
他把船,撑过去。
黑洞洞的那一头。
船,进去了。
那点白,没了。
---
我站在滩上。
河,还在。
水,还在。
埠头,还在。
可滩上,空了。
那个人,上了船。
他走了。
他把自己那条路,走完了。
我站在滩上,站了很久。
我抬起头,往上看。
我头顶,是一层石头穹。
穹上,有水珠。
滴下来。
咚。
咚。
我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着。
「信息碎片×1(旧):
┃ 记录:渡口名。石上刻字。
┃ 记录:摆渡人,等船三十余年。
┃ 备注:船回来了。他走了。」
我把手机,揣回怀里。
我扶着那截绳。
我往上,爬。
一点,一点。
我爬回井底。
我爬回井里。
头顶,那块石板。
我推开。
天光,落进来。
我出了井口。
站在井台边。
守井的,站在那儿。
他手里,攥着绳的那一头。
回来了。他说。
回来了。我说。
他松开绳。
绳,落在地上。
底下,他说,有什么?
我看着那口井。
底下,我说,有人上了船。
我,就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