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那儿。
他闭着眼。
他想了很久。
我小的时候,他说。
有个人,抱我到井边。
她把桶,放下去。
绳子,一段一段地滑。
她哼一支歌。
什么歌?
我不记得了。他说。
我就记得,桶到底的时候,一声。
她提上来,给我喝。
水是凉的。
甜的。
那人站在井台边。
她叫我什么?他说。
她叫你什么?
她叫……
他站在那儿。
他的嘴,动了动。
水娣。他说。
她叫,水娣。
井底,那层呼吸声,顿了一下。
不是她叫你。它说。
是她叫自己。
水娣,是她的名。
那人站在井台边。
他睁开了眼。
水娣。他说。
我外婆,叫水娣。
他说完这句,眼泪,就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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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的那一头,起了响。
不是塌。
是木头的响。
嘎吱。
我们回过头。
西边,远处。
那声响,一声,又一声。
我站起来。
我说。
什么响?
井回来了。那个声音说。
西街那口井。
我拉着那人,往西边走。
走到西街。
地上,还是平的。
我蹲下去,摸了摸地。
地,凉了。
我扒了扒那块的土。
土底下,是石头。
石头上,一个圆的印子。
印子中间,鼓起来一块。
像什么东西,往上顶。
我退开两步。
那块的土,动了。
慢慢地,往上拱。
拱了一会儿,停住。
那块石头,立起来了。
立在街当中。
是一圈井沿。
石砌的。
井口,盖着一块石板。
石板当中,一个圆孔。
那人站在井边。
他看着那口井。
这口井。他说。
是我外婆的。
她天天从这儿,挑水。
我站在城西街,看着那口井。
少了一口。
又补回来一口。
十七口,还是十七口。
我说。
我说,回来了。
回来了。那个声音说。
井在,它说,就因为有人,想起了那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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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带着那人,出了城。
爬出管道口。
站在水塔路十九号的后院里。
天,快黑了。
那人站在院子里。
他手里,还攥着那张纸。
这张纸,他说。
我留着。
上头那半截字,他说,我不划了。
他把那张纸,摊开。
他从兜里,摸出一支笔。
他在「水」字后头,写了一个字。
「娣」。
水娣。
写完,他把纸,折好,揣回怀里。
零八。他说。
我外婆的井,他说,在这城里。
我说。
我以后,他说,常来看。
你来。我说。
那人在铁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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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我回到出租屋。
林鹿坐在桌边。
回来了。她说。
回来了。我说。
今天怎么了?
一口井回来了。我说。
我把今天的事,一样一样地说。
林鹿低下头,写。
她写的是:
「九月。丢名字的人来。名。西街井复。十七口。」
写完,我拿起笔,在我的本子上,记了同一行。
两个本子,并排摆着。
一行字,一模一样。
对上了。林鹿说。
我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
茶是温的。
林鹿。我说。
上头忘一个,我说,下头塌一口。
今天,上头想起一个,我说,下头就回来一口。
林鹿点点头。
上头忘的,她说,下头记着。
上头记起来的,下头就回来了。
我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。
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。
那层呼吸声,在我耳边,平稳地起伏着。
吸,停,呼,停。
很轻。很稳。
我记着水娣。
我记着那口井。
我,就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