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个女人的声音。比我记忆里的,老了很多。
我站在门口,张了张嘴。
我说。
门后头,安静了。
很久。
门开了。
一个老太太,站在门里头。
她头发白了。脸上,有很多褶子。
她手里,拿着一把剪刀。
她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你回来了。她说。
我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我说。
你回来了。她又说了一遍。
我回来了。我说。
我走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。西屋里,放着一台缝纫机。
黑漆的。上面有一圈金花纹。
缝纫机上,罩着一块蓝布。
蓝布洗得发白。
我妈跟在我后头,把那把剪刀,搁在窗台上。
你咋回来了?她说。
她没问我是谁。她一眼就认出我。
我回来看看。我说。
她看着我。
瘦了。她说。
我站在院子当中,不知道往哪站。
院子当中,有一张方桌。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。
盆是白的。边上磕掉了一块。
我认得那个盆。
她说。
我坐下来。
她进了屋。出来的时候,端着一个碗。
碗里是热水。
先喝口水。她说。
我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我说。
你……我说,你叫啥?
我坐在桌边,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不对。
我妈站在我跟前,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你问我叫啥?她说。
我说,我一时,想不起来了。
她站在那里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我叫许素琴。她说。
许素琴。我跟着念了一遍。
她说,许素琴。
我坐在桌边,把这个名字,含在嘴里。
许素琴。
我妈的名字。
我记得了。
你爹,她说,叫江承宗。
我抬起头。
江承宗。我说。
她说,你爹走了十二年了。
我坐在桌边,愣住了。
十二年。我说。
她说,那年冬天,下大雪。他走得急。
我坐在桌边,端着那个碗。
我记得我爹。
他个子高。手上也有茧。他做木匠。
我记得他抽烟。他不抽纸烟。他抽烟叶,用一张纸卷起来。
我记得他坐在门槛上,卷烟的样儿。
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走的。
你爹走了,我妈说,你也没回来几趟。
我……我说。
你不回来,我不怪你。她说,你在城里,忙。
我坐在桌边,没有说话。
你上个月回来过。她说。
我抬起头。
我回来过?
回来过。她说,上个月十五。
你住了一晚上,第二天就走了。
你走的时候,她说,说你要去找一样东西。
我坐在桌边,看着她。
上个月。
早点摊的老板娘说,我买了三年包子,一直到上个月。
上个月,我停了。
原来,上个月,我回过一趟家。
我回来的时候,我说,跟你说了啥?
我妈想了想。
你说,她说,你好像,忘了一件顶要紧的事。
你说,你要去找。她说,找到了,就回来。
我坐在桌边,手里那个碗,有点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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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住下了。
我妈给我收拾了西屋。
屋里有一张床。床板是木头的。上头铺着一床棉被。
棉被是蓝格子的,洗得发白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。
屋顶是木头的。横着一根一根的梁。
梁上,挂着一个竹篮。
我认得那个竹篮。
小时候,我妈把吃的东西,搁在那个篮子里。挂在梁上,我够不着。
我躺在床上,笑了。
笑了两声,就笑不出来了。
我想不起来,我是哪一年来的这个镇。我想不起来,我上的是哪个小学。
我只记得,这个院子。这盏灯。这条巷子。
我妈方才,在院子里洗脚。水声,一下一下的。
我听着水声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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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我醒的时候,我妈在院子里。
她蹲在门口,择菜。
我说。
醒了?她说。
我蹲在她旁边。
我说。
我上的是哪个小学?
她择着菜,没有抬头。
镇小。她说。
镇小。我念了一遍。
你天天从那条街走。她说,走十分钟。路过一家打铁的。
我想起来了。
那家打铁的。门口挂着一串铁环。走过的时候,铁环叮当响。
我班主任,我说,姓啥?
姓李。她说,李老师。
我蹲在门口,想起李老师。
她梳着一条大辫子。她拿教鞭敲黑板。
我想起来了。
一件,一件地想起来了。
我蹲在门口,帮她择菜。
太阳爬过墙头,落在院子里。
那层呼吸声,在我耳边,平稳地起伏着。
吸,停,呼,停。
很轻。很稳。
我回来了。
我自己的路,从这条巷子开始。
我记着它。
我,就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