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去问他们。
我站起来,看着那口井。
去问他们。我说。
那个声音说,问一遍,记一遍。
记够了,那个声音说,你就想起来,你是谁了。
我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出城门洞。
爬出管道口。
站在水塔路19号的后院里。
太阳升得很高了。院子里的老井,立在那儿,木板上落着灰。
我站在院子里,喘了几口气。
铁门外头,有人在说话。收废品的吆喝声,一阵一阵地飘进来。
院子里那口老井,动也不动。
二十年。
我活了四十六岁。那二十年里,我也在临城,也在柳巷,也在这座城里。
我走过很多路。我见过很多人。
我一个都不记得。
我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着。
「信息碎片×1(旧):
┃ 记录:你死的时候,四十六岁。
┃ 备注:这一段,没有人替你记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我把手机装回口袋。
走出铁门,走回那条街。
街上,早点摊还在。老板娘在蒸包子。
蒸笼一层一层地摞着。掀开一层,白汽就冒上来一层。
我走过去。
两个包子。我说。
一个肉馅的,一个菜馅的?她问。
我说,一个肉馅的,一个菜馅的。
我拿着两个包子,站在摊子前面。
老板娘。我说。
你记不记得,我说,我以前,是不是也这么买?
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记得。她说。
你买了三年了。
我愣住了。
三年?
她说,你天天早上来。一直到上个月。
上个月?我说。
上个月你就不来了。她说,后来你又来了。就是买两个包子。
一个肉馅的,一个菜馅的。
我站在摊子前面,手里捧着两个包子。
我不来的时候,我说,都是什么时候不来?
老板娘想了想。
下雨不来。她说,大太阳,也不来。
你来了,就站这儿吃。吃完了,往南走。
我往南走,我说,走到哪儿去?
那我哪知道。她说,我卖包子,又不跟着你走。
她把蒸笼盖,又掀开一层。
白色的汽,冒出来。
慢点吃,她说,
我站在早市边上,咬了一口包子。
肉馅的。
是热的。
我往南走。
走了两条街,我停下来。
我站在一家店门口。卷帘门拉下来,关得严严的。门上贴着一张纸,已经褪色了。
我凑近了看。
纸上写着:门面转让。
底下的电话,被人撕掉了一角。
我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我不知道,我为什么要站在这儿。
我就是觉得,这个门口,我站着很熟。
门上的玻璃,映出我自己。
四十六岁的脸,和二十六岁的脸,在玻璃上叠了一下。
然后工地的喇叭响了一声,两个影子就分开了。
我往南走。
我走了很久,走到物流园。
老韩坐在仓库门口。
08。他说。
老韩。我说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你今天往哪走了?他说。
往南。我说。
走完了?
没有。我说,走了半天,什么都没认出来。
老韩点了一根烟。
你认出来什么了?他说。
一个包子摊的老板娘。我说,她说我买了三年包子。
一碗雪菜肉丝面。我说,还有一个门面。
老韩吸了一口烟。
这就对了。他说。
对了?
他说,你先认得的,都是小的。
包子。面。门口。
小的认得差不多了,他说,大的就出来了。
我看着物流园。
货车一辆一辆地进,一辆一辆地出。
老韩。我说。
你记不记得,我说,我以前,是什么样子?
老韩掐灭烟头。
他看着前面的货车,看了一会儿。
你以前,他说,比现在爱说话。
就这些?
就这些。他说,我看见的,就这些。
你看见我以前的别的时候吗?
老韩摇了摇头。
我认识你,他说,是你回来以后。
你回来以前,我没见过你。
我坐在仓库门口,没有说话。
仓库门口的灯,亮起来了。
昏黄的光,落在我们俩中间的地上。
我记着的事,都是真的。
真的东西,不会丢。
我,就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