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林鹿说:
“记下来。”
“李秀兰的名字,还给这盏灯了。”
林鹿低下头。
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。
我们走出院子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头还站在院子里。
那盏白底蓝边的灯,就放在他身边。
阳光落在灯罩上。
很亮。
第二站,是王德发的红漆桌子。
我们去了城西。
城西的巷子,比城东更旧。
墙角长着青苔。
排水沟里积着一层黑水。
巷子口那户人家,院子里放着一张红漆桌子。
桌面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红漆褪了一些。
中间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。
桌子上放着一把算盘。
黑框。
算盘珠子被手指磨得很亮。
老头坐在桌子后面。
低着头。
正打算盘。
噼里啪啦。
声音很规律。
我们站在门口。
他没有抬头。
直到我喊:
“大爷。”
他才抬起脸。
“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我说:
“我来念一个名字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念谁?”
“念你。”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念我?”
“嗯。”
我站到红漆桌子前面。
“王德发。”
我念了一遍。
“王德发。”
第二遍。
“王德发。”
第三遍。
念完。
我看着那张桌子。
阳光从院墙上落下来。
照在桌面上。
红漆反出一点光。
我说:
“这张桌子,记得你。”
“你在这张桌子后面,打算盘。”
“打了一辈子。”
老头的手还停在算盘上。
他说:
“我念你。”
我说:
“嗯。”
“我念你。”
他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
他说:
“你念我的时候。”
“这算盘,好像响了一下。”
我看着那把算盘。
“它响了一下。”
“它记得你。”
我说:
“你在这张桌子后面,打算盘。”
“你每天都坐在这里。”
“人来人往。”
“钱进钱出。”
“算盘珠子,一天没停过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手很快。”
他说:
“后来眼睛不行了。”
“手也慢了。”
“但是这个东西,记得。”
他轻轻拨了一下算盘。
噼。
一颗珠子撞在一起。
声音很轻。
我说:
“你落地了。”
老头低着头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我转过身。
“记下来。”
我对林鹿说:
“王德发的名字,还给这张桌子了。”
林鹿点头。
我们走出巷子。
那天之后。
接下来的几天。
我们一个地方,一个地方地走。
不是所有人都有灯。
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桌子。
有些人的东西,甚至很不起眼。
可是那些东西都在。
它们一直在那里。
只是没有人再喊它们主人的名字。
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名字送回去。
张桂芳的煤炉子。
她家的煤炉子放在厨房门口。
炉壁已经被烟熏得发黑。
上面架着一只旧水壶。
张桂芳的女儿说,她母亲年轻的时候,每到冬天,就坐在炉子边烤火。
手放在炉盖旁边。
一边烤火。
一边择菜。
有时候还会把鞋脱下来。
把脚伸到旁边。
我站在炉子边。
念了三遍。
“张桂芳。”
第一遍。
炉子没有动。
第二遍。
火星从煤灰里冒了一下。
第三遍。
水壶里的水,突然咕嘟了一声。
就一声。
然后安静下来。
我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个炉子。
林鹿在后面写:
“张桂芳,煤炉,已还。”
陈建军的二八大杠。
车子停在一间旧车棚里。
黑色车架。
后座上还绑着一个已经掉漆的铁架子。
车把上系着一根红绳。
红绳已经褪色。
可是没有断。
我站在车旁边。
念了三遍。
“陈建军。”
第一遍。
没有风。
第二遍。
红绳轻轻动了一下。
第三遍。
它又动了一下。
林鹿抬头。
我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问。
她只是写:
“陈建军,二八大杠,已还。”
赵秀英的竹篮子。
篮子放在厨房门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