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99章 一棵树一座桥(1 / 2)第八号规则首页

接下来的三天,我们一直在问。

沿着临城的街,看到一个坐着不动的人,就走过去,坐在他身边。

有时候是在路边。

有时候是在桥头。

有时候是在一间已经关门的铺子门口。

那些人,大多不认识我们。

他们坐在那里,有的人低着头,有的人望着街口,有的人盯着脚下的一块砖,还有的人什么都不看,只是坐着。

他们不像是在等谁。

也不像是在休息。

更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停在这里。

我会在他们身边坐下来。

林鹿站在旁边,打开笔记本。

04有时候站着,有时候靠着墙。

然后我问:

“你记得什么?”

最开始,很多人都不说话。

有的人看着我,像没听懂。

过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
“我记得一碗面。”

“什么面?”

“牛肉面。”

“在哪里吃的?”

那个人摇摇头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还有人说:

“我记得一条狗。”

“什么颜色?”

“黄的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……”

他想了很久。

“忘了。”

还有人说:

“我记得我家的门牌号。”

“多少号?”

他报出一个数字。

我们就去找。

有时候能找到。

找到以后,那个人会站在门口发一会儿呆。

然后慢慢想起来自己的名字。

也有时候找不到。

那个人就继续坐在那里。

我们继续问。

一天过去。

第二天过去。

第三天也过去。

可是,没有人说:

“我记得一棵树。”

也没有人说:

“我记得一座桥。”

林鹿把笔记本合上。

那天晚上,我们站在一盏路灯下面。

风从街口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。

她没有去整理。

她只是低头看着笔记本。

“会不会,”她说,“那两个人,已经不在了?”

“不在了?”

“嗯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壳记得他们的时候,只剩名字了。”

她说得很轻。

“他们可能,已经飘走了。”

“飘走了?”

“嗯。”

她想了一会儿。

“他们太模糊了。”

“他们可能,已经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
“也可能……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等什么了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街上的车从我们面前过去,车灯扫过地面,又很快消失。

“那他们,”我问,“去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林鹿摇头。

“可能还在街上。”

“可能,已经不在临城了。”

我站在路灯下面,没有说话。

那两个人。

壳记得他们的时候,只剩名字了。

我捡起他们的名字,可我没有真正看清他们。

他们像被水泡过的字。

只剩下一点轮廓。

我只记得,有一个人,记得一棵树。

另一个人,记得一座桥。

可是树在哪里?

桥又在哪里?

他们自己在哪里?

我忽然觉得,如果连他们最后记得的东西都消失了,那他们可能真的会变得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名字。

没有过去。

没有要去的地方。

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走。

“我们再找找。”

我说。

林鹿抬起头。

“嗯。”

04也说:

“再找找。”

第二天下午,我们走到城西。

那里的街比城中心安静一些。

老房子很多。

墙角长着杂草。

有些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,门上的油漆一层一层剥落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

我们走过一条窄巷的时候,看到一个老人。

他坐在一棵树下。

那棵树很大。

树冠几乎盖住了半条街。

是一棵梧桐。

老人坐在树底下,背靠着树干,仰头看着树。

我们走过去。

“大爷。”

我问:

“您在这儿,看什么呢?”

老人没有回头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
“看树。”

“这棵树,是您家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一直看?”

老人伸手,在地上摸了一把落叶。

“我记得一棵树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您记得一棵树?”

“嗯。”

老人说。

“我家的树。”

“什么树?”

“枣树。”

他终于低下头。

“我家院子里,有一棵枣树。”

“枣树。”

我重复了一遍。

老人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小时候,每年秋天,都打枣吃。”

“您家在哪里?”

老人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望着街口。

过了很久,才摇头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林鹿迅速翻开笔记本。

我蹲下来,看着老人。

“您还记得什么?”

老人想了想。

“我家院子。”

“院子里有枣树。”

“枣树底下,有一口缸。”

“缸里,腌着咸菜。”
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慢慢变得清楚起来。

像是在黑暗里摸索。

每说出一样东西,就多摸到一点过去。

“枣树。”

我说。

“咸菜缸。”

“嗯。”

老人点头。

“咸菜缸。”

“您还记得您叫什么吗?”

老人沉默了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背上全是皱纹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最后摇头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我问:

“您的名字也不记得?”

“不记得。”

“家在哪里,也不记得?”

“不记得。”

“但是您记得一棵树?”

“嗯。”

老人抬起头。

“我记得我家的枣树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忽然明白过来。

我说:

“大爷,您就不是梦。”

老人怔住。

“我不是梦?”

“不是。”

我指着那棵梧桐。

“您记得一棵树。”

“虽然不是您家的那棵,但是您知道树是什么。”

“您还记得您家的枣树。”

“树是真的。”

“您记得它。”

“您就不是梦。”

老人一直看着我。

过了很久,他才问:

“我记得我的枣树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还能回去吗?”

“能。”

我说。

“您记得您的枣树。”

“我们帮您找。”

老人看着我。

“去哪儿找?”

“临城这么多院子。”

我说。

“有院子的地方,我们一家一家找。”

“只要有枣树,就停下来看看。”

“也许能找到。”

老人没有说话。

林鹿在旁边合上笔记本。

“我们帮您找。”

她说。

老人点了一下头。

那天开始,我们带着老人一起找。

临城的老院子不少。

有些院子藏在巷子最里面。

有些门已经歪了。

有些院墙很高,只能从门缝里往里面看。

我们每经过一个院子,就停下来。

先看门。

再看院子。

最后看树。

槐树。

榆树。

石榴树。

柿子树。

但没有枣树。

有时候我们走进去,院子的主人会奇怪地看着我们。

我们解释说老人正在找一棵枣树。

有人会帮着回忆。

“以前这里好像有。”

“拆掉了。”

“隔壁那家以前种过。”

“那棵树后来死了。”

每一个答案,都让我们继续往前。

老人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。

他看到一棵树,会走过去。

摸一摸树干。

然后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

有时候他会说:

“我家那棵树,树干比这个粗。”

或者:

“我家的树,枝子长得低。”

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。

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。

却记得一棵树的样子。

第三天下午,我们走到城东一条巷子。

巷子很窄。

两边都是旧院子。

我们经过其中一家时,老人忽然停住了。

他看着里面。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院子不大。

院子里,有一棵枣树。

那棵树很大。

树干上满是岁月留下的褶皱。

枝叶从院墙里伸出来。

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
老人站在院门口,一动不动。

我问:

“大爷?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只是看着那棵树。
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
“我的枣树。”

我们走进去。

老人一步一步走到树底下。

他伸出手。

摸了摸树干。

手指在树皮上慢慢移动。

“枣树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家的枣树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他蹲下来。

树底下有一口缸。

缸口盖着一块木板。

老人盯着那口缸。

像是忽然忘记了呼吸。

我把木板拿开。

缸里,还有咸菜。

老人一下子坐在了地上。

“咸菜缸。”

他说。

“还在。”

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口缸。

很久没有说话。

我站在旁边,没有催他。

林鹿也没有写东西。

04站在院门口,看着老人。

过了一会儿,我问:

“大爷。”

“您想起来了吗?”

老人闭着眼睛。

他想了很久。

然后说: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
我蹲下来。

“您叫什么?”

老人睁开眼。

“孙德贵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叫孙德贵。”

我重复:

“孙德贵。”

他点头。

“我家,在城东。”

“我家院子里,有一棵枣树。”

他看着那棵树。

“枣树底下,有一口缸。”

“我娘,在缸里腌咸菜。”

他说着说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
“我娘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每年秋天,打枣给我吃。”

院子里很安静。
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
我说:

“孙德贵。”

“孙德贵。”

老人重复。

“我叫孙德贵。”

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名字。

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。

我说:

“您记得您的枣树。”

“您记得您的咸菜缸。”

“您记得您的娘。”

“我记着。”

老人抹了一下眼睛。

“我都记着。”

我说:

“您落地了。”

老人抬头。

“落地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记得您是谁了。”

“您叫孙德贵。”

“您家在城东。”

“您家院子里,有一棵枣树。”

老人站在树底下。

眼泪一直往下掉。

“我落地了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找到我的枣树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说。

“您找到您的枣树了。”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

树不是树。

至少,不只是树。

它是一个人记忆里最后没有消失的东西。

他忘了自己的名字。

忘了住在哪里。

忘了自己从哪里来。

可是他还记得一棵枣树。

所以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。

只要那棵树还在,他就还有一个过去。
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枣树。

一棵树找到了。

还有一座桥。

林鹿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:

“孙德贵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又写:

“落地。”

“树,找到了。”

我说:

“嗯。”

“树,找到了。”

04站在院门口。

他说:

“还差一座桥。”

我看向他。

“一座桥?”

“壳记得的那个人。”

他说。

“记得一座桥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临城的桥很多。”

“嗯。”

04说。

“但记得一座桥的人,记得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桥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他家门口的桥。”

04说。

“他小时候天天过的桥。”

“或者,他在桥上等过人的桥。”

我问:

“那怎么找?”

04看着街口。

“还是问。”

“一个一个问。”

于是,我们又问了三天。

我们沿着河走。

问坐在河边的人。

问卖菜的人。

问住在老城区的人。

问那些在桥头停留的人。

“你记得一座桥吗?”

没有人说。

有的人说记得。

可他们记得的是新桥。

有人记得桥上的广告牌。

有人记得桥边的公交站。

有人记得自己第一次骑自行车经过的地方。

但没有人说:

“我记得那座桥。”

没有人能说出那座桥为什么重要。

三天过去。

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。

那天晚上,林鹿坐在河边。

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。

“会不会,”她说,“那个人已经飘走了?”

“也许。”

我说。

“那我们还找吗?”

她问。
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
河水在夜色里缓慢地流。

远处有人骑车经过。

车轮碾过石板路,声音很轻。

“找。”

我说。

“他记得一座桥。”

“桥还在临城。”

“他记得的,都是真的。”

“真的东西,找得到。”

林鹿看着我。

“但找不到他怎么办?”

我站在路灯下。

想了一会儿。

“壳记得他。”

我说。

“壳记得他记得一座桥。”

“壳记得的,都是真的。”

“如果我们找不到他……”

我看着河面。

“至少,我们找到那座桥。”

林鹿问:

“找到桥,有什么用?”

“桥是真的。”

我说。

“他记得桥。”

“桥在,他就还有一个可以记得的东西。”

“他记得桥。”

“他就不是梦。”

林鹿沉默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。

“可是我们找不到他。”

“也许,”我说,“他会找到桥。”

“他会找到桥?”

“嗯。”

我说:

“他记得桥。”

“他飘着的时候,会到处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