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我们一直在问。
沿着临城的街,看到一个坐着不动的人,就走过去,坐在他身边。
有时候是在路边。
有时候是在桥头。
有时候是在一间已经关门的铺子门口。
那些人,大多不认识我们。
他们坐在那里,有的人低着头,有的人望着街口,有的人盯着脚下的一块砖,还有的人什么都不看,只是坐着。
他们不像是在等谁。
也不像是在休息。
更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停在这里。
我会在他们身边坐下来。
林鹿站在旁边,打开笔记本。
04有时候站着,有时候靠着墙。
然后我问:
“你记得什么?”
最开始,很多人都不说话。
有的人看着我,像没听懂。
过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“我记得一碗面。”
“什么面?”
“牛肉面。”
“在哪里吃的?”
那个人摇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还有人说:
“我记得一条狗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黄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……”
他想了很久。
“忘了。”
还有人说:
“我记得我家的门牌号。”
“多少号?”
他报出一个数字。
我们就去找。
有时候能找到。
找到以后,那个人会站在门口发一会儿呆。
然后慢慢想起来自己的名字。
也有时候找不到。
那个人就继续坐在那里。
我们继续问。
一天过去。
第二天过去。
第三天也过去。
可是,没有人说:
“我记得一棵树。”
也没有人说:
“我记得一座桥。”
林鹿把笔记本合上。
那天晚上,我们站在一盏路灯下面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。
她没有去整理。
她只是低头看着笔记本。
“会不会,”她说,“那两个人,已经不在了?”
“不在了?”
“嗯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壳记得他们的时候,只剩名字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“他们可能,已经飘走了。”
“飘走了?”
“嗯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太模糊了。”
“他们可能,已经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“也可能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等什么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街上的车从我们面前过去,车灯扫过地面,又很快消失。
“那他们,”我问,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鹿摇头。
“可能还在街上。”
“可能,已经不在临城了。”
我站在路灯下面,没有说话。
那两个人。
壳记得他们的时候,只剩名字了。
我捡起他们的名字,可我没有真正看清他们。
他们像被水泡过的字。
只剩下一点轮廓。
我只记得,有一个人,记得一棵树。
另一个人,记得一座桥。
可是树在哪里?
桥又在哪里?
他们自己在哪里?
我忽然觉得,如果连他们最后记得的东西都消失了,那他们可能真的会变得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名字。
没有过去。
没有要去的地方。
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走。
“我们再找找。”
我说。
林鹿抬起头。
“嗯。”
04也说:
“再找找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我们走到城西。
那里的街比城中心安静一些。
老房子很多。
墙角长着杂草。
有些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,门上的油漆一层一层剥落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
我们走过一条窄巷的时候,看到一个老人。
他坐在一棵树下。
那棵树很大。
树冠几乎盖住了半条街。
是一棵梧桐。
老人坐在树底下,背靠着树干,仰头看着树。
我们走过去。
“大爷。”
我问:
“您在这儿,看什么呢?”
老人没有回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看树。”
“这棵树,是您家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一直看?”
老人伸手,在地上摸了一把落叶。
“我记得一棵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您记得一棵树?”
“嗯。”
老人说。
“我家的树。”
“什么树?”
“枣树。”
他终于低下头。
“我家院子里,有一棵枣树。”
“枣树。”
我重复了一遍。
老人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,每年秋天,都打枣吃。”
“您家在哪里?”
老人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望着街口。
过了很久,才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林鹿迅速翻开笔记本。
我蹲下来,看着老人。
“您还记得什么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我家院子。”
“院子里有枣树。”
“枣树底下,有一口缸。”
“缸里,腌着咸菜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慢慢变得清楚起来。
像是在黑暗里摸索。
每说出一样东西,就多摸到一点过去。
“枣树。”
我说。
“咸菜缸。”
“嗯。”
老人点头。
“咸菜缸。”
“您还记得您叫什么吗?”
老人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全是皱纹。
他看了很久。
最后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我问:
“您的名字也不记得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家在哪里,也不记得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但是您记得一棵树?”
“嗯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我记得我家的枣树。”
我看着他。
忽然明白过来。
我说:
“大爷,您就不是梦。”
老人怔住。
“我不是梦?”
“不是。”
我指着那棵梧桐。
“您记得一棵树。”
“虽然不是您家的那棵,但是您知道树是什么。”
“您还记得您家的枣树。”
“树是真的。”
“您记得它。”
“您就不是梦。”
老人一直看着我。
过了很久,他才问:
“我记得我的枣树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还能回去吗?”
“能。”
我说。
“您记得您的枣树。”
“我们帮您找。”
老人看着我。
“去哪儿找?”
“临城这么多院子。”
我说。
“有院子的地方,我们一家一家找。”
“只要有枣树,就停下来看看。”
“也许能找到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。
林鹿在旁边合上笔记本。
“我们帮您找。”
她说。
老人点了一下头。
那天开始,我们带着老人一起找。
临城的老院子不少。
有些院子藏在巷子最里面。
有些门已经歪了。
有些院墙很高,只能从门缝里往里面看。
我们每经过一个院子,就停下来。
先看门。
再看院子。
最后看树。
槐树。
榆树。
石榴树。
柿子树。
但没有枣树。
有时候我们走进去,院子的主人会奇怪地看着我们。
我们解释说老人正在找一棵枣树。
有人会帮着回忆。
“以前这里好像有。”
“拆掉了。”
“隔壁那家以前种过。”
“那棵树后来死了。”
每一个答案,都让我们继续往前。
老人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。
他看到一棵树,会走过去。
摸一摸树干。
然后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有时候他会说:
“我家那棵树,树干比这个粗。”
或者:
“我家的树,枝子长得低。”
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。
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。
却记得一棵树的样子。
第三天下午,我们走到城东一条巷子。
巷子很窄。
两边都是旧院子。
我们经过其中一家时,老人忽然停住了。
他看着里面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院子不大。
院子里,有一棵枣树。
那棵树很大。
树干上满是岁月留下的褶皱。
枝叶从院墙里伸出来。
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老人站在院门口,一动不动。
我问:
“大爷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那棵树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我的枣树。”
我们走进去。
老人一步一步走到树底下。
他伸出手。
摸了摸树干。
手指在树皮上慢慢移动。
“枣树。”
他说。
“我家的枣树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他蹲下来。
树底下有一口缸。
缸口盖着一块木板。
老人盯着那口缸。
像是忽然忘记了呼吸。
我把木板拿开。
缸里,还有咸菜。
老人一下子坐在了地上。
“咸菜缸。”
他说。
“还在。”
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口缸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我站在旁边,没有催他。
林鹿也没有写东西。
04站在院门口,看着老人。
过了一会儿,我问:
“大爷。”
“您想起来了吗?”
老人闭着眼睛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说: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我蹲下来。
“您叫什么?”
老人睁开眼。
“孙德贵。”
他说。
“我叫孙德贵。”
我重复:
“孙德贵。”
他点头。
“我家,在城东。”
“我家院子里,有一棵枣树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“枣树底下,有一口缸。”
“我娘,在缸里腌咸菜。”
他说着说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我娘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每年秋天,打枣给我吃。”
院子里很安静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我说:
“孙德贵。”
“孙德贵。”
老人重复。
“我叫孙德贵。”
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名字。
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。
我说:
“您记得您的枣树。”
“您记得您的咸菜缸。”
“您记得您的娘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老人抹了一下眼睛。
“我都记着。”
我说:
“您落地了。”
老人抬头。
“落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您记得您是谁了。”
“您叫孙德贵。”
“您家在城东。”
“您家院子里,有一棵枣树。”
老人站在树底下。
眼泪一直往下掉。
“我落地了。”
他说。
“我找到我的枣树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说。
“您找到您的枣树了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
树不是树。
至少,不只是树。
它是一个人记忆里最后没有消失的东西。
他忘了自己的名字。
忘了住在哪里。
忘了自己从哪里来。
可是他还记得一棵枣树。
所以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。
只要那棵树还在,他就还有一个过去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枣树。
一棵树找到了。
还有一座桥。
林鹿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:
“孙德贵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又写:
“落地。”
“树,找到了。”
我说:
“嗯。”
“树,找到了。”
04站在院门口。
他说:
“还差一座桥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一座桥?”
“壳记得的那个人。”
他说。
“记得一座桥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临城的桥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04说。
“但记得一座桥的人,记得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桥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他家门口的桥。”
04说。
“他小时候天天过的桥。”
“或者,他在桥上等过人的桥。”
我问:
“那怎么找?”
04看着街口。
“还是问。”
“一个一个问。”
于是,我们又问了三天。
我们沿着河走。
问坐在河边的人。
问卖菜的人。
问住在老城区的人。
问那些在桥头停留的人。
“你记得一座桥吗?”
没有人说。
有的人说记得。
可他们记得的是新桥。
有人记得桥上的广告牌。
有人记得桥边的公交站。
有人记得自己第一次骑自行车经过的地方。
但没有人说:
“我记得那座桥。”
没有人能说出那座桥为什么重要。
三天过去。
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。
那天晚上,林鹿坐在河边。
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。
“会不会,”她说,“那个人已经飘走了?”
“也许。”
我说。
“那我们还找吗?”
她问。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河水在夜色里缓慢地流。
远处有人骑车经过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声音很轻。
“找。”
我说。
“他记得一座桥。”
“桥还在临城。”
“他记得的,都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东西,找得到。”
林鹿看着我。
“但找不到他怎么办?”
我站在路灯下。
想了一会儿。
“壳记得他。”
我说。
“壳记得他记得一座桥。”
“壳记得的,都是真的。”
“如果我们找不到他……”
我看着河面。
“至少,我们找到那座桥。”
林鹿问:
“找到桥,有什么用?”
“桥是真的。”
我说。
“他记得桥。”
“桥在,他就还有一个可以记得的东西。”
“他记得桥。”
“他就不是梦。”
林鹿沉默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。
“可是我们找不到他。”
“也许,”我说,“他会找到桥。”
“他会找到桥?”
“嗯。”
我说:
“他记得桥。”
“他飘着的时候,会到处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