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我。他说。
是你。
三年了。他说,我以为我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样。
他站在镜子前,看了很久。
我没有催他。我站在地下室里,等他看完。
过了很久,他转过身,面向我。
04说过,他下来的时候,在半路看到了一个东西。他说,他说,如果你也看到了它,不要停下来看它。
他说的那个东西,是那双鞋。我说。
你看到了?
看到了。
你停下来了吗?
没有。我说,我绕过去了。
留声点了点头。
04说,那双鞋的主人,脱了鞋走进去了。他说,走进那片没有光的空间。
他走进去,没有出来。
留声说,04说,那双鞋的主人,是最早下去的人。比04还早。
我站在地下室里,听着这句话。
比04还早的人。
0?09?
还是另一个编号?
04没有说过,他是谁?我问。
没有。留声说,04只说,那双鞋的主人下去的时候,壳还没有睡着。他下去的时候,壳还是醒着的。
我站在白炽灯的昏黄光线里,消化着这句话。
壳还是醒着的时候,有人脱了鞋,走进去了。
后来呢?我问。
后来,壳睡着了。留声说,04说,壳睡着之前,做了一件事。
什么事?
它把自己梦见了。留声说,它梦见自己是一座城。从那以后,它就一直梦见自己是一座城。它梦见自己还活着,还有人住,还有人点灯做饭。
他看着我。
04说,壳睡着之前,梦见的最后一个人,就是那双鞋的主人。
我站在地下室里。
那双布鞋,整齐地摆在石板地面上,鞋头朝着空间深处。
它的主人,是壳睡着之前,梦见的最后一个人。
04说,那双鞋的主人,是来叫醒壳的。留声说,但他没有叫醒它。他走到壳面前,坐下了。然后壳就睡着了。
他坐在壳面前,壳就睡着了?
04是这么说的。留声说,他说,那双鞋的主人,走到壳面前,坐下,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壳。壳看着他。然后壳就睡着了。
为什么?
04说,因为壳等到了。留声说,壳等一个人,等了很久。它等到那个人来了,坐在它面前,它就不再等了。它睡着了。
我站在白炽灯下,听着这个故事。
壳等一个人,等了很久。它等到那个人来了,坐在它面前,它就不再等了。它睡着了。
它睡着之后,开始梦见自己是一座城。它梦见自己还有人住,还有人点灯做饭,还有人把书翻到某一页,就起身离开。
它梦见自己还活着。
因为它等到了它要等的人。
我站在地下室里,忽然明白了那双鞋为什么会摆在那个位置。
鞋头朝着空间深处。像一个人,把鞋脱在门口,赤着脚,走进屋里,坐在床边,睡着了。
那双鞋的主人,我说,他还在壳里面?
留声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那面镜子前,镜子里映着他的脸。他看了自己很久,然后他说:
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。但04说,他下去之后,就再也没有上来过。
我站在地下室里。
壳的呼吸,在我脚下,隔着几层楼板,平稳地起伏着。
它的身体里,坐着04。
它的身体更深处,也许还坐着另一双鞋的主人。
它梦见自己是一座城,城里住着它等过的人。
走吧。我说,上去吧。太阳快出来了。
留声点了点头。
我推开地下室的门,沿着水泥楼梯向上走。留声跟在我后面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像是不习惯踩在水泥地面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。
走到一楼的时候,天光从楼道口透进来。
清晨的光线,带着一点凉意,落在楼梯上。
留声站在楼梯上,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光。
他站在光里,没有动。
这就是太阳?他问。
这是早晨的光。我说,太阳还没出来。等它出来,会更亮。
他站在光里,伸出手,让光落在他的手掌上。
是暖的。他说。
他站在光里,站了很久。
我站在他旁边,等着他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和早点摊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盖的声音。
留声站在光里,像一个终于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。
过了很久,他放下手,看着我。
08。
谢谢你。他说,谢谢你,把04的话带到了。
我看着他。
04的话,是留给壳的。我说,我只是替他传话。
但你传到了。留声说,你传到了,它就不孤单了。
他顿了顿,又说:
我也该去找我自己的路了。
你去哪里?
他想了想。
我不知道。他说,我三年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。我想先走走看。看看这座城,看看太阳,看看别的人。
他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他的笑很生疏,像是很久没有笑过,嘴角的肌肉不太会动。
我想去看看,04一直想看的那个世界。
我站在楼道里,看着这个叫留声的人。
去吧。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清晨的光里。
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
我看着他走远,直到他拐过街角,消失在早点摊的蒸汽后面。
我站在水塔路19号门口,迎着清晨的风。
口袋里,那枚合在一起的铜扣,隔着布料,贴着我的大腿。
04的味道,还在我身上。
我转身,沿着水塔路,向出租屋的方向走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