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空间跟着那一次深呼吸,亮了一瞬。
像一盏灯,被人在很远的地方,调亮了一格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。
这句话,它没有用我的词。是它自己的话。句子很短,很轻,像是它练习了很久,才终于说出来:
那我要记住你们的样子。
为什么?
因为04说,我不是一个人。那个声音说,如果我不是一个人,那你们就是来看我的人。我要记住来看我的人的样子。这样,我做梦的时候,就不会把你们梦丢。
我站在灰白色的空间里。
它要记住我们的样子。
它要用它的梦,记住我们。
你记住我的样子了吗?我问。
记住了。它说,你身上有04的味道。金属的味道。他把他的一个部分,放在你身上了。
我低头,摸了摸口袋。
04的铜扣。两半,合在一起。隔着布料,贴着我的大腿。
04把自己的铜扣掰成两半,一半丢在裂缝里,一半放在心脏旁边。他下去之前,把自己的一部分,留在了路上。
现在,那两半铜扣,在我口袋里。
你身上有他的味道。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,所以,我看到你的时候,我知道,他来过。你带着他来过。
我站在它身体里,握着那枚铜扣。
04没有走。他把自己掰成了两半,一半留在上面,一半留在下面。但他把他来过这件事,放在了我身上。
我带着他的味道,走到它面前。
所以它知道了:04来过。
它不是一个被忘记的、独自下雨的梦。
它被人来看过。
我站在灰白色的空间里,听着那层呼吸声。
吸,停,呼,停。
它还在呼吸。但这一次,我知道,它呼吸的时候,知道了有人在听。
我忽然不想走了。
但我知道我必须走。上面还有人。林鹿在等我。09在等我。上面那座城市,还在做梦。
我转身,面向来路。
我要回去了。我说。
你还会来吗?
那我等你。那个声音说,我等你的时候,我就听04的刻痕。他还在刻。
我站在灰白色的空间里,最后听了一次那层呼吸声。
然后我抬脚,向管道口走去。
走到管道口的时候,那个声音在我身后,又说了一句话。
08。
我停住。
04刻的痕,我数过了。它说,一千零一十一道。他刻最后一道的那个位置,在我身体里,最暖的地方。
它停了一下。
你下次来的时候,可以看看那里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空间深处。
然后我钻进管道,向上爬。
身后,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。
但我听出来了。
它的呼吸,比我来的时候,深了一点。
像是一个人在梦里,翻了一个身。
管道壁是温的。04的刻痕在我身侧一道一道向后退去。一千零一十一道。我爬过每一道的时候,都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,像在替04,和他留下的那些话,挨个打了个招呼。
爬了大约一半的路程,我停下来,歇了一口气。
管道深处的呼吸声还在。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我下来的路上,管壁上只有04的刻痕。但这一次,在我爬过的位置,管壁的沉积物上,多了一些新的痕迹。
不是刻痕。
是指印。
很浅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指印,印在管道壁的沉积物上。五个指头,轮廓模糊,像是谁用很轻的力气,在管壁上撑了一下。
比我的手小。
我蹲在管道里,把手掌印上去,比了比。
那个指印,比我的手掌小了整整一圈。
像是一个孩子的手。
04已经三年没有从这里上来了。03没有下来过。09没有下来过。我下来的时候,管壁上没有这些指印。
那这些指印是谁的?
我盯着那个浅淡的指印,看了很久。
管道深处,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。
它说,它记住了下来的每一个人。
它说,它梦见自己是一整座城。
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。
如果它梦见自己是一整座城,那它梦里的人,会不会也梦见自己,沿着管道,走下去,去看它?
我伸手,在那个指印旁边,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掌印。
两个掌印,一大一小,并排印在温热的管壁上。
像两个来看它的人,在门口,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我继续向上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