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地下坐了大约十五分钟之后,我站了起来。
林鹿看到我起身,也跟着站起来。她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,看着我,没有问我想好了没有。
“我想见管理员一面。”
03的身影在听到我的话之后重新从窗洞内侧浮现出来——像是他一直没有走远,只是在等待我说话。
“管理员不会见你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能见你。他设定的条件里有一条——‘当08号宿主试图见我时——告知他门已经开了,而我站在门外。’”
“他在门外——哪一扇门?”
“系统的协议层物理入口在中心广场喷泉池下方。你知道在哪里。”
“那他在门的哪一侧?”
“他不在门的任何一侧。”03说,“他在2025年之前。”
这个说法让我沉默了一瞬。
“2025年之前的具体时间呢?”
“2035年。”
2035年。那条求救短信的发件时间。何禾说信到03手上的时间是2035年。管理员在2035年留下了回信。所有的碎片在时间线上汇合到了一个点上——2035年。管理员不在协议层内部,不在中心广场底下——他在2035年的某个地方,在系统初始化的四年前,作为某种“外部观察者”已经存在了。
“他在哪里?”
03看着我。他的投影在协议层深处的光线中微微闪烁了一瞬。
“临城监狱——旧址。水塔路末端,铁轨桥西侧。一栋灰色砖楼的二层。他坐在窗边——很多年了。他在等你走到那栋楼的门口。”
临城监狱旧址。水塔路的尽头——那座横跨铁轨的旧桥——我经过它无数次了。桥下是废弃已久的货运铁路线,铁轨上长满了野草。监狱旧址就在桥的西侧,一栋灰色的三层砖楼,窗户大部分都用红砖封死了——只有二楼朝东的一扇窗——是开着的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天亮之前。他在离开之前等不到人。”
我走出通道。老韩的车还停在路边。他看到我从广场方向走出来,隔着五十米的距离——他放下驾驶座的窗户,把烟头弹了出去,打着了火。
车开过来的时候我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。
“去水塔路尽头——铁轨桥西侧,监狱旧址。”
老韩没有问为什么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轰鸣着拐了一个弯——临城凌晨宽阔无人的街道上,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从车窗外掠过。
水塔路的尽头上空架着一座废弃的铁桥,两侧的护栏锈蚀了一半。车子在桥头停下——前面的路已经不能通行了。
我下车。铁轨桥下的废弃货运线在夜里一片漆黑,只有遥远城区方向的地平线透着一层薄光。西侧那栋灰色的砖楼出现在视野里——三层,外墙的砂浆正在长时间的风化中逐层脱落。二楼的窗户——有一扇是开着的。窗框上的玻璃已经碎裂了一部分,但没有掉下来——残留的碎片在路灯的余光里反射出零星的光点。
楼底的门是木制的——门板已经腐朽,从下往上烂了大约三分之一。我用手指抵住门板靠上的位置,轻轻一推——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。
楼道里比外面还要黑——没有电。林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束切开了一小段黑暗,照亮了脚下的水泥楼梯。整栋楼都废弃了,但楼梯上没有垃圾——没有废弃的施工材料,没有被丢弃的家具。就像有人定期清理过。楼梯到二楼的时候,手电筒的光照到了走廊尽头的门框。
一扇开着的门。门内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。窗洞透进一丝外面的微光,映出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的人影。
一个轮廓——瘦长。灰色外套。坐在那把靠窗的椅子上。
我走进那扇门。
窗边的人没有转头。他的脸朝着窗外——看着那条废弃铁轨的方向。二十四小时之内,我第二次见到了管理员。这一次不是视频。是真实的、坐在一把木椅上、穿着灰白色外套、面对着窗外铁路线的人。
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走到了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——才开口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早。”
他的声音和视频里一样——低、稳。他在那把椅子上缓缓转过脸来。
和视频里是同一张脸。但视频里没有拍到的部分——他的眼窝很深。像是一个长时间没有睡好觉、或者长时间看着远处的东西不眨眼的人。灰色的外套领口有些磨损了。
“你是管理员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等我——等了多久?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
“从2035年6月13日开始。”
2035年6月13日。03号消失的日期。他站在那栋楼的二楼窗户边——在03消亡的同一天开始等08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