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教授已经睁了眼,眼神比早先清亮了不少。
“教授,您醒了?”
“身上可还好?”
“有没有哪儿难受?”
一连串带着焦急的问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一眨眼,罗教授三个字在空气里叠了一层又一层。不光罗教授耳根嗡嗡响,站在边上的方毅也被闹得眉心发蹙。
方毅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
队员们像没瞧见他的动作,仍旧围在床边问这问那,周到得近乎殷勤。
方毅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样。考古队里除了像他这样编外的人手,其余都是体制内的正式队员。
罗教授是他们的直接上级。领导身体不适,若不上前关切表现,反倒显得不懂人情世故。
谁不想在领导跟前留个妥当印象?眼下正是时候,错过了只怕再难遇上。
方毅心里清楚,此刻凑上去关怀未必能被记住,可要是毫无表示,很可能被记上一笔。
只是这番喧嚷,实在扰了罗教授休息。
见方毅劝阻无用,罗教授自己开了口。
“好了,大家都静一静。”
这话一出,四周静得落针可闻。
队员们一个个站得笔挺,神情专注得像课堂里听课的学生,等着教授往下说。
罗教授迎着众人的视线,又开了口。
“我晓得各位的心意,这事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听见这句,队员们知道自个儿没在教授那儿留下什么不好。心头那点隐约的期盼悄悄熄了,更多的是一种卸下担子的轻松。
比起可能得到的嘉许,他们更不愿领受半分责备。
人群应声散开。
罗教授却出声留下了队里几个要紧的人。方毅和那位都在其中。
他气息微弱,嗓音沙哑:“方毅……我醒的时候恍惚听见你们说话,是不是提了梦魇这东西?”
方毅点了点头,面色沉凝。
“是,我们方才说的正是它。”
罗教授也微微颔首,合上眼皮,不再言语。
他像在思索什么。
旁边那位性子急,见教授闭口不言,按不住,径直问道:“教授,这梦魇到底是个什么?您能给我们说个明白吗?”
过了好一阵,罗教授才重新睁眼,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那人脸上。
那视线让那人浑身不自在,缩了缩肩膀。
他干笑两声:“教授,您怎么这样瞧我……是我说错话了?”
罗教授凝视他片刻,才慢慢说道:“你真想听?”
那人心里立刻敲起了鼓,连忙摆手:“不、不听了!您还是别讲了吧。”
罗教授看他这副样子,轻轻摇头,重新合上双眼。
方毅却在这时低低笑了一声,打破凝滞的空气:“行了,教授,您就别再逗他了。把实情告诉我们吧。”
站在一旁的青年愣住,脸上随即浮出受骗般的神情。
原来刚才那番严肃全是装出来的。
他心头窜起几分恼意,张嘴道:“教授您怎么……”
罗教授眼皮一掀,扫了他一眼。
青年立刻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。
教授这才不紧不慢地讲起梦魇的来历。
“梦魇,是人沉入睡眠之后,在意识底层浮现的某种存在。古代典籍里,它常被记成一种诡谲难测的妖物。”
“不过到了近代,学术渐渐推进,对这种现象有了更贴近日常的解释,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鬼压床。”
留在原地的几名队员都怔住了。
“鬼压床?”
他们都听过这个说法,也知道那种解释,一套基于生理常识的推论。
按那种说法,这是人在深睡时气血阻滞,部分肢体暂时失去知觉造成的。
所以才会产生像被千斤重物压住、丝毫动弹不得的错觉。
这就是所谓的鬼压床。
可队员们心头的迷雾并没散去:鬼压床归鬼压床,梦魇是梦魇,怎么能混为一谈?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青年替大家问出了盘旋在每个人脑子里的疑问。
“教授,我还是没想通。”
“鬼压床我们都知道,也有了一套说法,咱们或多或少都体验过类似的感觉。”
“可梦魇这东西,我们是头一回真正撞见。”
“为什么能把这两样放在一块儿说?您能不能再讲得透彻些?”
本以为罗教授会顺势揭开所有谜底,把那梦魇的来龙去脉尽数道出。
他却摇了摇头,神色陡然变得极重。
“你……当真要听?”
又是这句话。
青年一时噎住,不知怎么接。
罗教授先前那番言语,本意就是让他望而却步。
此刻又搬出同样的说辞,实在算不上什么新招。
领队的青年用力把头一点:“对,罗教授,我要听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