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错！不能放弃！再难的关卡也得闯过去！”

“往前去！必须往前去！”

方毅愣在原地，望着这群忽然振奋起来的人。

好好的考古现场，怎么转眼像被灌了兴奋剂似的闹腾？他那些劝解的话，竟被拧成一股激励的口号。

他动了动嘴唇，想解释那番话本是说给教授一个人听的，可还没发出声音。

肠鸣声在幽闭的岩洞里格外清楚，不知从谁的身体深处先响起来。

那声音的源头立刻低下头，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腹部。

这声闷响像一道指令。紧接着，相似的咕噜声从各个角落断续传来，在石壁间碰撞、回荡，交织成一片让人难堪的腹中哀鸣。

罗教授摇了摇头，嘴角牵起一个疲惫的弧度。

“胃里都空了吧？折腾这么久，是该补充些体力了。”

他朝负责物资保管的那位队员转过头，用眼神示意。

队员立刻翻检起所有行囊，动作越来越急。最后抬起脸时，神色已经僵了。

“教授……吃的……一点都没剩下。”

空气凝住了。

人们互相看着，眼里全是茫然和不信。

一支经验丰富的队伍，一次长途勘探，怎么可能让口粮见底？况且就在不久前的歇息时，明明还有人摸出干粮，在昏暗中嚼过。

死寂漫开。

那些说不出口的疑问像潮湿的苔藓，悄然覆上每一双眼睛。

方毅听见罗教授开口时，正把自己隐在岩壁投下的暗影里。

洞穴深处的寒气贴着皮肤游走，火把的光在石面上不安地跃动，把一张张脸照得时而清楚，时而模糊。

之前那场大火烧得太猛，焦灼的气味至今没散，混着浓重的泥土腥气，直往人鼻腔深处钻。

几名考古队员围站在那儿，脖颈绷得笔直，眼窝下方蒙着一层暗影。

那是饥饿留下的印记。

罗教授立在人群中央，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。

他又转向带队的军官，声音压低了，却字字清楚：“队长，劳烦再仔细回忆回忆？弟兄们的肠胃，已经饿得敲起鼓了。”

军官的面孔在火光下变了颜色，先泛出铁灰，继而慢慢涨成暗红。

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，没有立刻回应。

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响，被军官横了一眼，才把脸扭向别处。

“不是克扣，也不是私藏。”军官终于出声，嗓子沙哑得像粗粝的石块相互摩擦，“是真没了。半点不剩。”

人群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
一个镜片边缘破损的队员往前挪了半步，手指捻着衣角：“但……起火之前，我确实看见你们布袋里还有饼。”

“那是起火前！”军官声调陡然拔高，又强行抑住，胸口起伏了两下，“火苗蹿起来比毒蛇还快，最先抢出来的是什么？是你们的陶罐、图纸、那些精贵仪器！干粮……干粮堆在帐篷口，等再想起来，早就烧成焦炭了。”

这番话落下，周遭静了片刻。

有人垂下头，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。

饿得发昏的时候，念头确实容易走上岔路。

此刻被点破，那点猜疑像冷水泼进热灰，嗤的一声，只剩尴尬的微温。

罗教授长长吐了口气，肩背微微佝偻下去。

他转向自己的学生和同事，语调里浸满倦意：“都听明白了？是我们想错了。该给队长，给各位战士，道个歉。”

零零落落的，有人含糊地吐出歉意，腰弯得有些勉强。

士兵们大多侧过脸，不接这话，只有呼吸声显得粗重了些。

方才那年轻士兵用只够身侧人听清的音量嘟囔：“尽瞎琢磨，书读多了，脑子也读僵了……”

这话像颗投进死水的石子，又荡开波纹。

考古队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颊骤然涨红，颈侧青筋凸起：“你嘀咕什么？有胆再说一次！”

眼看那簇刚压下去的火苗又要蹿高，罗教授急忙插到两拨人中间，双手虚虚向下按着。

他左右劝解了几句。士兵那边在军官的注视下渐渐噤声，可自己这边的人却像受了莫大屈辱，抱怨声越来越响，怎么也平息不了。

罗教授额角的汗珠汇成流，滑进衣领深处。

他别无选择，视线在洞穴里转了小半圈，最后停在角落那个始终沉吟的身影上。

“方毅。”

他抬高了嗓音叫道，语调里藏着隐约的哀求。

“你……替我说几句话吧。”

所有带着未散怨气、不耐烦与看热闹意味的目光，一齐投向岩壁底下的暗影。

方毅直起身。

跳动的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，另外半边仍陷在昏昧里。

他没有立即开口，只抬起眼睛，目光平静地掠过僵持的两方。

石窟内一时静极，只剩火炬燃烧时细碎的爆响，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、断续的水滴声。

方毅本不想掺和这场争执，却经不住罗教授一再央求。

他朝前走了两步。

站定后，清了清嗓子。

“咳、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