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周身覆着浅白的霜晶,临终前凝固的表情依然分明,每一分惊骇都被封存在冰寒里。
那张脸刻满茫然,到死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原因在于,
他是被子弹终结的。
没错。
就在狂风裹挟沙土、众人视线模糊只顾躲避的那片刻,方毅曾听见一声枪响。
而二毛,正是倒在那颗子弹之下。
开枪的是谁?
同样的疑问悬在每个人心头。
但当视线落到二毛后脑的弹孔时,在场众人的神情都变了。
考古队员和士兵们当时都站在二毛前方,世上没有子弹能拐弯射中背后。
唯一的解释只剩下,
他的同伴,另一名雇佣兵“六猴”。
是六猴杀了他。
可他们不是共同行动的伙伴吗?
片刻前还在危难中相互照应,转眼就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。这究竟为何?
众人交换着眼神,惊疑在寂静里滋长。
方毅越发觉得,这次沉船探险的水,比表面看来更深。
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摆弄着棋局。
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他按下思绪,出声提醒:“这具遗体稍后再处置,眼下必须找到罗教授和其他人。”
众人点头,继续向四周呼喊。
“罗教授,”
“罗教授,听到请回答!”
又过了一阵,一名士兵忽然提高声音喊道:“这里!发现罗教授了!”
所有人立刻围拢过去。
只见罗教授上半身陷在土堆里,双腿露在外面,整个人毫无动静。
大家连忙扒开浮土,小心将他抬出。
有人伸手探他鼻息,虽然微弱,但仍有呼吸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还好,只是昏迷。
方才见他头朝下栽在土里的模样,几乎每个人都以为老人已遭不测。
既然找到了罗教授,便不能落下其余人。
留下一个队员照看方毅和罗教授,其余人再次分散展开搜索。
风停了,寒冷却更加刺骨。
温度在狂风止息后骤然下降。方毅让队员们把所有能用的衣物和帐篷布料堆叠起来,勉强点燃一小簇微弱的火。
那点跳动的光暂时稳住了人心,可谁都明白这撑不了太久。
带队的军官在外搜索了十几分钟,只带回来两个活人。
雪地里还横着几具早已僵硬的尸体。
清点之后,仍然有三个人下落不明,连踪迹都找不到,很可能是在风暴最猛烈的时候被卷上了天,结局不必细想。
考古队里一片死寂,没人说话。
咳嗽声从人堆里传了出来。
围坐的人们立刻凑过去。
罗教授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,眼神起初是散的。
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张开:“……水。”
军官把水壶小心地递到他嘴边。
老人咽了几口,呼吸渐渐平顺,眼里也恢复了一点神采。
他哑着嗓子问:“其他人……怎么样了?”
军官沉吟了一会儿,才回答:“四个确认死了,三个找不到。”
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罗教授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,喘着气说: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损失这么重?”
没有人接话,只有他断断续续的自语在风里飘着。
过了好一阵,他苍老的脸上露出深刻的痛苦,随即又像想起什么,猛地抓住军官的袖子:“那两个雇佣兵呢?他们怎么样了?”
众人一愣。
这种时候,教授还惦记着那两个人?军官回答:“一个死了,另一个失踪。”
“什么?”
罗教授像是挨了一记闷棍,整个人僵住,眼神又涣散开来。
方毅这时开口:“教授,那两个野牛佣兵到底是什么来路?值得您这样记挂?”
“他们本身不重要……”
罗教授顺口接了半句,又突然停住。
他看向方毅,苦笑着摇摇头,“你不必套我的话。我只能说,他们手里有另一座墓的关键线索,必须活捉。”
他长长叹了口气:“现在……恐怕全断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
方毅说,“另一个佣兵可能还活着。”
罗教授猛地抬头:“真的?”
“我在朝鲲鹏遗迹的方向发现了一串很浅的脚印,虽然被雪盖掉了一大半,但还能看出是军靴的印子。”
方毅停顿了一下,“而且听了您刚才的话,我更确定,他为了守住秘密,对同伴下了手,然后顶着风继续往前走,目标还是鲲鹏。”
罗教授挣扎着坐直身子:“说下去。”
“既然他带着不能泄露的消息,就一定会拼命赶到地方。我们顺着脚印追,还有机会。”
老人撑地站起来,胸口起伏了几次:“不能再耽误,现在就动身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