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,他对照纲领粗略估算位置,向后多翻数页。
“便是此处。自此页始,所录皆是与秦始皇相关之事迹。”
“通篇评述褒贬并存,并非全然歌功颂德。”
“对始皇帝嬴政的成就与过失,评断颇为周详,可说是功过皆不掩饰。”
罗教授话音落下时,屋内每一张脸庞都像被火苗舔过。
学者们、记录员、乃至值守在侧的年轻安保,瞳仁深处都隐隐燃起暗光。
那几句话里藏着的重量,每个人都听得透彻。
徐福在竹简中留下的自述极为直白:始皇帝命他试药,他视作浩荡皇恩。
依常理,这般蒙受恩泽之人提笔撰史,本该通篇溢美,将嬴政推上神坛。
可这五卷秦书并非如此。
徐福竟以墨痕勾勒出了一个有光有暗的完整轮廓,功绩与过错皆铺陈纸面,不曾遮掩。
仅此一点,便足以印证,写下这些字迹之人,笔锋未沾染多少私心,亦少有为权贵粉饰的意图。
罗教授把竹简轻轻合拢,转过身来。
他眼中也烧着光,那光芒太盛,像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漫溢而出。
他胸膛明显起伏了一次,把翻腾的波澜强按下去,随后唇角扬起,嗓音抬高,清晰地在室内回荡。
“初步判定,徐福亲笔所书这五卷,可定为秦史正典!”
“此番踏入桃花源,值了。单是这五卷,便抵得过我们沿途经历的所有艰险。”
“往后即便再无其他发现,仅此一项,已是足以震动史学界的重锤。”
语声未散,房间里已炸开一片压抑的低呼与零落掌声。
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用脚尖轻叩地面,像下一刻便要跃起。
罗教授说得没错。
这绝非寻常古籍重见天日。这是断裂时光的重新衔接,是终于能以指尖触碰那段朦胧年代的骨骼。
从前墓葬中出土的残简碎片并不少见,东零西落的三言两语,总能勉强凑出些前朝旧闻。
见得多了,人便渐渐麻木,再见到古旧书卷时,胸腔里连悸动都难以泛起。
但秦朝是不同的。
秦朝在史册中始终笼着薄雾,后世流传的记载,要么出自汉人之手,要么是零星片段勉强缀合。
而眼前这五卷,来自那个时代亲身见证长生之人。字迹尚未褪去温度,墨色依然透着沉郁。
它与先前曹墓中现世的《青囊书》迥异。
医书关乎生死之道,能救千万人性命,动摇的是医术传承的根基。
史书映照的,却是一个王朝的魂魄。
此刻捧在掌心的,正是大秦的魂魄。
秦朝不曾有过一部专为它编纂的史书。
不像后来的汉朝有《汉书》,唐朝有《唐书》。
在被称作二十四史的典籍序列里,记载秦朝事迹较多的,唯有太史公司马迁所着的《史记》。
但《史记》并非独独记述秦朝。
这是一部纪传体通史,涵盖的岁月极其漫长。
从远古黄帝时代落笔,一直写到汉武帝太初四年,悠悠时光尽纳其中。
如此绵长的历史长河里,秦朝所占据的不过数页篇幅、若干段落。
虽然地位不容忽视,却终究算不得专属。
还有一点至关重要。
司马迁生活的年代,距离秦朝已经相当遥远。
他并非那个时代的亲历者。
秦朝在公元前二百零七年倾覆,而司马迁完成《史记》,是在汉武帝太初四年,即公元前一百年。
其间相隔了百余载。
以古时的人均寿数衡量,百年光阴足以送走三四代人。
山川改变了形貌,星辰移换了位置。
这样漫长的岁月,会消磨掉许多痕迹,包括关于秦朝历史的细致记载,甚至一些可能被刻意掩埋的真相。
新兴王朝将前朝历史编纂成册、加以修订,往往是沿袭的旧例。
这些取代前朝的政权,大多直接采用前朝自身遗留的文献,再进行后期的整理与润色。
但秦朝的情形确实有些特殊。
阿房宫那场冲天烈焰,几乎把咸阳宫的一切都焚为焦土。
无数竹简、帛书在火海中化作飞灰。
这就造成了秦朝历史的断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