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砾带着地底特有的寒意,沉甸甸地漫上来,淹过锁骨,逼近下颌。
那种缓慢而无可抗拒的挤压感,让每个人的胸腔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就在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的刹那,方毅有了动作。
凌波微步,系统当初将这门身法交到他手中时,只用了二字形容。
虽不能真正做到缩地成寸,但百来丈的距离于他而言,也不过是几次吐纳之间的事。
此刻他身形微动,像有股看不见的气流承托在脚下,连流动的沙面都成了可供借力的实地。
其实刚才推开石门冲进来时,他已经刻意压慢了速度。
从墓道那一头到众人受困的此处,他特意多耗了几秒,生怕一个收势不及直接掠过整条通道,若真那样,恐怕才真要吓破这些学者的胆。
即便如此,他展现出的移动方式,依然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对的认知。
我真的只是个说故事的。
方毅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听不出波澜,偶尔走访些古迹,纯粹是个人兴趣。至于刚才那点应急的反应,不过是自幼练来强健体魄的法子,实在谈不上是什么武功。
罗教授与身旁的队员对视了一眼。
那眼神里的意味清晰分明:这种解释,谁会相信?方毅不再多费唇舌,转而望向墓道更深处。
流沙已渐渐平息,只留下死里逃生后的漫长寂静,以及弥漫在空气里、挥之不去的微妙荒诞。
脚底传来沙粒流动的触感,每往前一步都陷进柔软的阻力里。
对这支常年与测绘仪、文献打交道的考古队来说,刚才目睹的一切早已越过认知的边界,那道人影在沙面上移动的轨迹快得几乎留下虚影。
十米与百米的尺度在此刻失去了意义。血肉之躯如何能挣脱物理的束缚?即便翻遍所有志怪传奇,也找不出这般身法,那已不是奔跑,更像是瞬移。
整条墓道静得能听见尘埃缓缓落定的声音。
所有视线都钉在方毅身上,灼热得像是要烧穿他那身普通的衣着,剖开皮肤,找出秘密究竟藏在哪处骨骼之下。
这年轻人身形颀长,甚至显得有些清瘦,眉目间还留着几分书卷气。
可方才那爆发的力量、鬼魅似的疾驰,究竟蛰伏在哪一寸肌理深处?那张英气面容之下,当真是血肉之躯吗?抑或是披着人皮的异兽,或是传说中踏雪无痕的山中客,再不然便是古卷里记载的餐霞饮露之人?总之,绝不能用二字来界定。
被这么多道滚烫的目光包裹,方毅后颈泛起细微的麻意。
他抬手碰了碰前额,挤出个笑容,想搅散凝固的气氛。
其实我。
话刚起头,旁边的罗教授已经缓缓抬手,轻轻按了按他的肩。
老先生神色平和,眼尾的皱纹里蓄着洞悉一切的明澈。
我懂,这很合理。
你想说的,是不是这句?
方毅一时哽住。
行,话都让你说完了。
但他还是吸了口气,坚持把后半句吐了出来:各位恐怕是误会了,这世上哪有什么江湖门派、武林高人,更谈不上轻功。
我不过是个说书的,跟着你们下墓这些日子,节目停更太久。
不少听客到处打听我的去向,有的想寄刀片来,有的甚至盘算着把我关进小黑屋,逼我昼夜不停地说故事。
为了躲开这些折腾,我只能拼命练习跑跳躲闪,这才练出点爆发力的脚程。
你们看,是不是挺合乎情理?
四下一片死寂。
合理?每个字单独听着都没毛病,可连在一起却荒诞得让人想发笑。
罗教授不愧是靠言语谋生的,编起谎话来神色纹丝不动。
这哪里是训练奔跑,根本是修炼糊弄亡魂的本事。
天下间半途而废的讲故事人多得像荒野上的草籽,倘若每个都能因此变成强者,朝廷何必还要供养军队?直接召集三万名说书先生,岂不是就能横扫八方?
老人此刻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他侧过身子,遮住了大半光景,那只手依旧按在方毅肩头。
话音沉得像坠着石头,却恰好能让四周的人都听清:
方毅,我只问这一句。
你们这行,是不是都得懂功夫?
方毅的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老先生,您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啊。
他只在心底叹了口气。
这位老学究的思路果然和常人不同。
短短几句话的工夫,竟将话题带到了如此尖锐的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