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毅便领着黎思思回到休息室,在镜头前坐下。
“各位观众好,我是方毅。”
这张年轻面容的出现,立刻在直播画面里激起波澜。
黎思思的直播间原本人气就旺,方毅的加入更让观看数猛增。
从他受聘国家历史研究所客座教授的消息传开,不到三十分钟便冲上热点榜单前列,其受关注程度可见一斑。
随着他的问候,评论如疾雨般掠过屏幕。
“快瞧!方毅本人来了!”
“还喊老贼?现在该称方所长了!”
“恭迎方教授亲临直播间!”
“还是思思有分量,别的平台可请不动方所长。”
“两年前追节目的时候,真没料到他能成为国家级的学者。”
“方老师,现在开始学讲历史典故还赶得上吗?”
“别想简单了,方老师倚仗的可不是节目。”
“明白的自然懂,千年家族背景,掘墓行当里的传说人物,这头衔不是凭空来的。”
“早说过了,节目只是附带,真正的根基才是要害。”
“更正一点,那可不是寻常节目,那是他的人生纪实。”
风趣网民们在直播间的议论风格方毅早已习惯,可当那条评论闪过屏幕时,他唇角还是牵动了一下。
黎思思整理好神情,将话筒递到方毅面前。
她面上带着专业的微笑,嗓音清亮:“方所长,恭喜您受聘为国家历史研究所客座教授。”
女记者将话筒向前递了半寸,声音里压着职业性的克制:“龙国考古界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,您的晋升被视作破格中的破格。”
她稍顿,眼睫抬起:“不少人认为,您会是罗教授之后扛起整个领域的人。”
方毅的目光擦过她的肩头,落在远处那枚泛着冷光的镜头上。
他喉结动了动,发出短促的气音。
“嗯……他们没说错。”
黎思思的手臂停在半途,像突然断了线的木偶。
直播画面右侧滚动的留言栏骤然空白了一拍。
按常理,此刻该有谦辞推让,至少该摆摆手说句“过誉”。
可他没有。
那些掷过来的名号与期待,被他随手接住,安稳地搁在了自己脚边。
女记者唇瓣微张,后续的问句卡在齿间。
她还没能调整呼吸,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低笑。
“玩笑罢了。”
方毅用指节蹭了蹭鼻侧,语气松散:“头衔高低这类事,我向来分辨不清。”
“教授也好,寻常人也罢,对我而言区别不大。”
他视线投向窗外某处,声线里渗进些许模糊的怀念:“倒是从前在电台说故事的日子更自在。”
“虽然报酬薄得像张纸,但能随心所欲地讲那些老掉牙的传说。”
黎思思捏着采访本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每一句都偏离她预设的轨道。
教授只是寻常身份?普通人?哪个普通人能站在这个位置?她训练多年的采访节奏,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搅得支离破碎。
不止是她。
屏幕另一端,无数悬在键盘上的手指僵住了。
几秒后,留言如溃堤般涌出:
“这算新型凡尔赛吗?”
“薄得像纸的报酬?那纸怕不是金箔叠的。”
“恐怕得从夏商周开始干活,不饮不食活到今时今日才攒得够数。”
“不识位高、普通学者、清贫说书人,今年谦逊榜前三甲全让他一人占齐了。”
“记者姐姐人都怔住了。”
黎思思长长呼了口气,笔尖在纸面快速划过几行潦草字迹。
她扫了一眼事先准备的提纲,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划掉其中三段,才重新抬起脸。
“所里对您这次聘任有什么反应?您是否听到些风声?”
方毅单手托住下巴,眼睑垂了片刻。
随后他摇头,叹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气音。
“具体的不清楚。只记得罗教授他们反复交代,让我往后收敛些,毕竟能往上升的位置,确实没剩几处了。”
黎思思默然合上了硬壳笔记本。
职业生涯里,她第一次被受访者堵得无言以对。
房间陷入短暂的沉寂。
女记者握着钢笔的手悬在纸页上方,竟寻不到落笔的缝隙。
能往上走的台阶的确不多了,比他眼下更高的职级屈指可数。
放在旧时,这便等同封赏已近极处,除非改换门庭,否则再无寸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