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一线索指向最要害之处,它再一次印证了徐福的存在。
无论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,还是真正跨越岁月的长生者,至少王莽的记录并非空穴来风。
无论是王莽、刘秀,抑或更早的秦始皇,都不过是这段隐秘历史的零碎片段见证者,各自掌握着残缺的真相。
而后世坐拥浩瀚史籍的众人,却恰好能够将这些碎片拼合起来。
他们知道的,比那些古人更多。
正因如此,他们心底掀起的波澜才愈发汹涌,暗潮在寂静中猛烈撞击着理智的堤岸。
……
地宫里的时间像凝住了。不知流逝了多久,罗教授忽然出声。
他的嗓音在冰冷沉寂的空气里划开,显得格外刺耳:
“你们可曾想过……也许此时此刻,就在我们身边的世界里,一个名叫徐福的人,正以寻常百姓的身份活着,默默熬过他无尽的光阴?”
这话像一块生铁砸进静止的深潭,激起的不是水花,而是沉重而缓慢扩散的压抑。
无人应答。
每个人都屏着气息,连胸膛的起伏都刻意放轻了。
该如何回应?从秦朝到今日,两千多个春秋横亘其间,所谓的长生,当真能跨过这般遥远的距离吗?
可又有谁敢断然说不可能?
壁画上的那人,历经两百余年岁月,面容却依旧停留在青年的模样。
这本身,已违背了常理。
既然如此,两百年与两千年,在某种尺度上,是否真有天壤之别?
罗教授抛出的疑问悬在半空,无人能解。
漫长的死寂之后,九门队伍里被唤作“老叔”的领头人清了清喉咙,发出两声沙哑的干咳。
他字斟句酌,缓慢地说道:
“早些年,在祖传的残卷里读过一些记载。有些古传的方子,用了稀世的药材,佐以秘法炼制,能将药力逼至巅峰。”
“据说能唤醒人体深处蛰伏的生机,令寿数得以延续,甚至使人回到气血最鼎盛的年岁。”
“我们所听闻的‘长生不老药’,大抵便是此类丹药。”
“古人的眼界终究有限,落笔时免不了渲染夸大,将事情说得玄之又玄。”
“依我之见,那药物至多让人延寿百余年。要从秦时一直活到今日,熬过两千多个春秋轮回……恐怕只是妄想。”
“连我们这些行走江湖的都这样想,各位是国家派来的专家,讲的是实证与道理,总不会比我们更信这些没影的事吧?”
老叔这番话让罗教授和旁边几位研究人员的面色缓和了些,心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也挪开了一点。
是啊,他们是专业的历史考察者,本该坚守唯物与理性的立场。
科学才是认识世界的唯一途径。
长生不死?那是神话里才有的情节,绝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之中。
罗教授深深呼出一口气,抬起双手用力按压两侧太阳穴,像是要把绷紧的神经揉散。
他开口道:“就目前掌握的痕迹来看,我们暂且可以理出三条线索。”
“第一,所谓长生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,徐福这个人也可能是后世捏造的形象。”
“第二,徐福确实服用了某种丹丸,一直活到了西汉年间。但就像这位朋友说的,那并非什么仙丹,而是能够激发人体潜能的药物,药效终会耗尽,人终有一死。”
“最后一种推测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,嗓音低了下去:“也是我最不愿去设想的,长生是真实存在的。徐福当年得到的那枚丹药,让他一直活到了我们所在的这个时代。”
三种可能性被罗教授一条条摆在众人面前。
地宫里的每个人神情都严肃起来,默默将这些推测刻进脑海。
一位鬓发斑白的老教授紧接着出声:“等回到地面,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,建议将此事列为最高机密。”
“同时提请协调有关部门,在全国范围内……暗中查找所有名叫徐福,并且符合某些特征的人。”
全国搜寻。
这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但在迷雾重重的此刻,这已是无奈之下唯一能做的尝试。
他们掌握的碎片太少了,少得令人心慌。
至此,王莽墓中的探查,算是暂时画上了句号。
石棺最后一片角落也被光线填满,尘埃在光柱中慢慢沉落。
多年穿行于地下的生涯里,从未有过如此强烈、如此撞击胸膛的发现。
铜尺静卧匣中,衣袍在棺内维持着千年前的褶皱,关于两个名字,王莽与刘秀,的旧事被重新拼接。
而真正让所有人呼吸发紧的,是“不死”之秘竟在此处续写了新的段落。
早先在故纸堆里瞥见相关记载时,众人虽惊,却还能维持学者应有的冷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