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的灯亮了。
红色的,刺眼的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冷冷地俯视着走廊里的一切。林筱站在门外,双手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她的红色礼服上还沾着苏念的血,干了,变成暗褐色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
她打了三通电话。
第一通,打给傅斯年。
关机。
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: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林筱不信,又拨了一遍。还是关机。第三遍,第四遍,第五遍。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声音,同样的冷漠,像一堵永远敲不开的墙。
第二通,打给傅家座机。
接电话的是佣人,声音惺忪,像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。林筱报了身份,说了情况,让对方转告傅母。等了五分钟,傅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烦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伯母,苏念在医院,大出血,需要家属签字——”
“她自己作孽,别找我们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林筱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里,听着那单调的忙音,像听着一句判决。她想再打过去,想骂人,想告诉傅母苏念肚子里怀的是傅斯年的孩子,但她忍住了。因为骂了也没用,傅母不会来。
第三通,打给苏念辰。
她犹豫了很久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半夜接到这样的电话,会怎样?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苏念的手机在会场的洗手间里找到了,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号码——傅斯年,傅母,老爷子,还有“辰辰”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苏念辰的声音很清醒,不像被吵醒的,像是一直没睡。
“辰辰,我是林阿姨,你妈妈的朋友。”林筱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妈妈在医院,你能联系到你爸爸吗?他的手机关机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念辰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,“我试试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筱不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,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走廊很长,灯光白得刺眼,照在墙上,照在地上,照在林筱苍白的脸上。她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瓷砖很凉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但她没有感觉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手术室的红灯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。
苏念辰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
他没有睡觉。从妈咪今晚出门开始,他就没有睡。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一直不踏实,像有什么东西压着,喘不过气。他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编程书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手机震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林筱阿姨,妈咪的朋友。他见过几次,一个说话很快、笑起来很大声的阿姨。妈咪说她是最好的朋友。
他接通了。
“辰辰,你妈妈在医院……”
苏念辰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他没有哭,没有慌,只是安静地听完林筱说的话,然后说“我知道了”。
他挂了电话,翻开通讯录,找到“爸爸”。
拨出去。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他再拨。
还是关机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每一次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,像一堵墙,挡在他和爸爸之间。苏念辰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今天出门前,妈咪蹲下来帮他整理衣领,笑着说“辰辰,妈咪今晚要去参加年会,你在家乖乖的”。
他想起妈咪穿的那件旧礼服,藕荷色的,太大了,腰后用别针别了一下。
他想起他说“妈咪穿什么都好看”,妈咪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苏念辰咬了咬嘴唇,翻开通讯录,找到“奶奶”。
拨出去。
响了很多声,终于有人接了。
“喂?”傅母的声音很不耐烦。
“奶奶,我是辰辰。妈咪在医院,需要签字——”
“你妈妈的事,不要找我。”傅母打断了他,“她自己作的孽,自己承担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念辰听着那串忙音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有哭。他不能哭。哭了就没有人帮妈咪了。
他翻开通讯录,一个一个地拨。太爷爷的号码在国外,打不通。爸爸的助理的号码,他不知道。所有能试的,都试了。
没有人能来。
没有人愿意来。
苏念辰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很大,砸在玻璃上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他抬起头,看着被雨水模糊的夜空。
“妈咪。”他小声说,“辰辰没用。辰辰帮不了你。”
他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疼,但他没有松开。
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护士走出来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“谁是家属?”
林筱站起来:“我……我是她的朋友。家属联系不上。”
护士皱了皱眉:“孕妇大出血,需要家属签字。没有签字,我们没办法做手术。”
“可是她丈夫关机了,婆婆不肯来——”
“那她自己能签吗?”
林筱愣了一下:“她……昏迷了。”
护士的表情很为难。医院的规矩,手术必须家属签字。没有签字,出了问题谁负责?但病人的情况不等人,再拖下去,不止孩子保不住,大人也有危险。
“我去问问医生。”护士转身回了手术室。
林筱站在门口,双手合十,嘴唇在发抖。
“念念,你一定要撑住。”
手术室里,无影灯亮着,白光刺眼。
苏念躺在手术台上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颜色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血还在流,监护仪发出单调的嘀嘀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
医生站在她旁边,表情凝重。
“病人,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苏念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需要家属签字,但你的家属联系不上。如果你还有意识,能自己签吗?”
苏念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她听到了。
她听到护士说“家属联系不上”,听到医生说“需要签字”,听到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。
家属。
她的丈夫,关机了。
她的婆婆,说“她自己作孽”。
她的家人,在千里之外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
她没有家属。
在这个城市里,在这个深夜里,在她最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的时候,她没有家属。
苏念睁开眼睛。
无影灯的光刺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,什么都看不清。她眨了眨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“我……签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到。
医生递过来一支笔,把文件夹放在她手边。
“这里,签字。”
苏念的手指在发抖,握不住笔。她试了两次,笔都从手里滑落了。第三次,她握住了,在文件夹的签名栏里,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苏念。
两个字,写了很久。
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走,疼,但必须写。
写完最后一个笔画,她松开笔,闭上眼睛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做手术吧。”
她感觉到手术台在移动,感觉到有人在给她打麻药,感觉到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,一点一点地,淹没她的头顶。
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,她听到最后一句话。
“孕妇血压下降,准备输血。”
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
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疼痛,没有眼泪。
只有黑暗。
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。
林筱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。
她没有坐下,没有喝水,没有看手机。她只是站着,看着那盏红灯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