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她?市一中?”一个穿着名牌T恤的男生嗤笑,“小宝你开玩笑吧?市一中录取线多高啊。”
“没开玩笑,通知书都寄来了。”
林小宝晃着可乐瓶,语气夸张,
“不过被我爸妈撕了。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,早点出来干活挣钱才是正经,对吧妈?”
马彩容笑着拍了他一下:“瞎说什么大实话!”
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。
几个男生哄笑起来,
林小宝和几个同学坐在刚擦过的桌子边打手游,叫嚷声和游戏音效吵得人头疼。
他们脚边,瓜子皮、零食袋子扔了一地。
林晚拖到他们脚边,低声道:“脚抬一下。”
林小宝正打到关键处,头也不抬,不耐烦地把脚挪开几寸。
林晚拖干净那块地,正要继续,林小宝一只脚“不小心”又踩了回去,刚好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“啧,怎么搞的,拖个地都拖不干净,鞋都湿了!”林小宝抱怨,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。
旁边同学嘻嘻哈哈:“小宝,你这双是新买的AJ吧?心疼不?”
“心疼什么,脏了让我姐擦呗。”
林小宝说得理所当然,终于打完一局,放下手机,把脚往前一伸,几乎杵到林晚眼皮底下,
“喏,擦干净。小心点啊,这可是限量款,我妈好不容易给我买的。”
那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篮球鞋,鞋帮很高,侧面是炫目的飞人标志。
此刻,鞋侧刚才沾了一点污水和灰尘。
林晚看着眼前这只脚,看着鞋面上刺眼的标志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洗得发黄、边沿开裂的旧帆布鞋。
一股酸涩夹杂着怒火,猛地冲上喉咙。
“发什么呆?快点啊!”林小宝用脚尖点了点地。
马彩容在柜台后边嗑瓜子边看电视剧,眼皮都没往这边撩一下,显然是默许的。
林晚握着拖把慢慢直起腰,没去看林小宝,也没去拿抹布,只是拿起拖把,继续拖旁边的地方。
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:“鞋子脏了,自己擦。我在拖地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林小宝大概没想到她会拒绝,脸上有点挂不住,尤其是在同学面前。
“你!”他瞪起眼睛,“林晚你反了?叫你擦鞋是看得起你!你个……”
“小宝。”
马彩容开口了,声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,
“你姐现在可是有脾气了。别理她,一会儿妈给你擦。咱们小宝的鞋,金贵着呢,有些人那手,粗得跟砂纸似的,别给擦坏了。”
这话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林小宝哼了一声,得意地瞥了林晚一眼,倒也没再继续纠缠,只是把脚收了回去,嘴上还不饶人:“听见没?你也就配刷刷碗,拖拖地。”
林晚没再说话,只是更用力地拖着地,仿佛要把所有的难堪、愤怒、屈辱,都揉进这油腻的地砖缝隙里去。
下午,林晚提着一大袋沉重的厨余垃圾,费力地拉开后门。
热浪和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她把垃圾袋扔进绿色的大垃圾桶,刚要转身,就听到前厅里传来马彩容刻意拔高,带着炫耀的声音:
“哎呀,张姐,你是不知道,现在养个孩子多费钱!我们家小宝,这不刚考上‘育英国际’嘛!就是学费贵了点,一年光赞助费就要这个数!”
她比划了一下,
“但没办法啊,为了孩子,砸锅卖铁也得供!那可是贵族学校,将来都是要出国的!”
“哎哟,育英啊!那可是好学校!王姐你真是有福气,养了个这么出息的儿子!”邻居张阿姨的恭维声传来。
“那是,我家小宝聪明着呢!学校说了,入学就给分最好的班,外教都是纯正英国腔!以后啊,肯定比他爸有出息……”
后面的话,林晚没再听。
她站在闷热浑浊的后巷,手里还沾着垃圾袋的污渍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育英国际”。
她知道那所学校,本市最贵的私立初中之一,一年学费加杂费,足够普通家庭几年的开销。
市一中学费加住宿费,不过“育英国际”一个零头。
她靠着冰冷的砖墙,慢慢滑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。
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细微地颤抖。
不知过了多久,腿都麻了。
她抬起头,用力擦了擦眼睛,扶着墙站起来。
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什么表情的空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