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婆子把苏无衣扔进浣洗房的时候,像扔一袋发霉的米。
从今往后你就住这儿。她拍着手上的灰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脏衣裳,每天天亮之前把这三百六十件衣裳洗完,洗不完就没饭吃。
苏无衣蹲在地上,仰头看她,嘴角挂着口水,眼神空洞而茫然。
姐姐……好凶。
张婆子冷笑一声,转身就走。鞋底踩过青砖缝里的积水,溅起的泥点子甩了苏无衣一脸。她一缩脖,缩进墙角,用袖子胡乱抹着脸,动作迟钝又笨拙。
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,苏无衣才慢慢抬起头。
她舔了舔嘴角的泥水,咸的,还带一丝铁锈味。方才张婆子揪她头发时扯破了头皮,那点腥甜像针尖一样刺着舌尖,帮她醒神。
三百六十件。
她环顾四周。浣洗房说是三间瓦房,其实只有两间能用,另一间堆满了废弃的纺车和烂木头,窗户钉死,门板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院子里青砖坑洼不平,积水汇成小洼,倒映着阴沉沉的天。
主院的水汽永远湿润甘甜,这里的水却腥腻沉闷,像泡过死鱼的缸。
她站起来,佝偻着腰,木木地走向那堆衣裳。路过大锅时,不小心踢翻了一只木盆,哐当一声响。
新来的,你作死啊!
一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从屋里冲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只啃剩的馒头。她上下打量了苏无衣一眼,从鼻孔里哼了一声:傻子?
苏无衣缩着脖子点头。
行,傻子好使唤。仆妇把馒头往嘴里一塞,指着墙角那口深不见底的大木桶,去,把那些主子们换下来的里衣搓了。搓不完不许吃晚饭。
苏无衣乖乖走过去,蹲在木桶前,把手伸进混着皂荚碎末的凉水里。
指腹触到里衣的料子时,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是云锦。贴身里衣用云锦,这件衣裳的主人在府中的地位不低于柳氏。可领口处的针脚却粗糙得厉害,走线歪斜,用的是最便宜的棉线——这不合规矩。要么是主子刻意藏拙,要么是贴身丫鬟以次充好、偷龙转凤。
她把那件衣裳翻了个面,在水里慢慢揉搓。指尖滑过后肩的位置时,摸到了一处异样的硬块。
苏无衣侧过身子,借着灶膛里透出的余光去看。
里衣后肩的夹层里缝着东西,形状细长,大约两指宽。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将整件衣裳浸入水中,来回搅了几下,然后突然松手。
衣裳沉入桶底。
旁边的仆妇正背对着她跟人闲聊,没人注意这边。苏无衣把手探进桶底,指尖捏住那处硬块,微微一用力。
夹层裂开一道小口,里面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。
她攥紧掌心,皮肤上瞬间传来一阵灼痛。那纸片浸了水居然不化,反而像活物一样紧紧吸附在她指腹上,带着微微的热度。
毒。
苏无衣心头一凛,面上却依旧痴傻,甚至把那只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,冲着仆妇傻笑:水凉!凉!
仆妇嫌弃地白了她一眼,懒得搭理。
苏无衣侧过身,借着搓洗衣裳的动作,飞快地把那纸片摊开在膝盖上。
纸片上没有字,只有半枚图腾。像蛇又像藤蔓,盘成一个首尾相衔的圆环,线条纤细锋锐,用暗红色的墨勾勒而成。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肩胛骨隐隐发烫,胎记的位置像被烙铁摁了一下。
她立刻将纸片重新叠好,塞进鞋底夹层。
做完这一切,她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。太阳还没落山,院子里水汽氤氲,她却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一样,指尖冷得发麻。
小禾,你过来!
那仆妇喊了一声,从屋里跑出来一个瘦伶伶的小丫头,面色蜡黄,两颊凹陷,看着像棵蔫了的小白菜。
把这个傻子带去柴房。别让她在院子里碍眼。
小禾应了声,怯生生地走到苏无衣面前,扯了扯她的袖子:走吧,我带你认认睡觉的地方。
苏无衣被她牵着,一路穿过浣洗房的后院,走进最角落里一间低矮的棚屋。屋顶用茅草铺就,漏着几道天光,地上堆着发黑的干草。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木床,铺盖薄得能透过棉絮看到底下的板子。
你就住这儿。小禾指指那床,我住隔壁,有事喊我。
苏无衣了一声,呆呆地爬上床,抱着膝盖蜷成一团。
小禾叹了口气,正要走,又折返回来,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塞进她手里:偷偷吃,别让张嬷嬷瞧见。她跟咱们管事刘嬷嬷不对付,要是知道你得了吃的,非得找刘嬷嬷的晦气不可。
苏无衣接过窝头,咬了一口,含混道:刘……刘嬷嬷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