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晏没走。他靠在她旁边的墙上,望着巷口的天色。月亮又被云遮了半截,光灰蒙蒙的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,只听得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隔了两条街传来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巷口响起了脚步声。不快的,一个成年男人正常的走路速度。脚步声走到棺材铺门口停了。然后门上被敲了三下。停顿两次。又敲了两下。三二三二,跟苏无衣让周济去毒渊敲门时教的顺序一模一样。
她没动。谢无晏也绷着没动。两个人在暗处的墙壁阴影里等着门开。门没有开。脚步声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息,然后转身走了。往南的方向,不快不慢。
苏无衣从阴影里滑出来,跟上去。她跟的距离足够远,二十步开外,隔着巷口的折角看她。那人走路的姿态她不认识,个头不高,走得有些着急但压着步子,肩膀一高一低。走到南城一条卖布的街面时他拐了弯,苏无衣在拐角探头看了一眼。那人钻进了一间铺子的后门。铺子匾额上写着三个字:“周记布庄。”
周记布庄。跟周济的药铺是同一个姓。同一条线的人。
她折回棺材铺门口。谢无晏还站在原处等她。她把自己的判断说了:“有人替周济来敲了棺材铺的门。但敲门的是布庄的人。周济没亲自来。他出事了。”
谢无晏听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竹片。竹片是被人从中间掰断的,断口整齐。“棺材铺的老板刚才从门缝里塞出来的。他说周济今晚被人叫出去了,说是药铺后堂来了一个人,拿了暗香阁的旧令。周济跟着那人走了。”
“旧令?”
“暗香阁的旧令。朱祁在位时发的。但周济认得那是他前年亲手签出去的一张令,签发对象是左翼的一名内线。那名内线已经死了大半年了。拿着死人令牌来叫他的人,背后是谁不用多猜。”
苏无衣站在棺材铺门口闭上了眼睛。她把今天入城之后的每一步重新捋了一遍。药铺接头、豆腐筐被换、厨子失联、周济被人叫走——像一根线被人从中间一段一段掐断。她进药铺的时候没有人跟踪,她出药铺的时候也确认了身后干净。但药铺本身就是线。她在药铺待的那段时间里,有人正从另一端往里走。
她把眼睛睁开。掌心的紫纹在暗处跳了一下。
“我要进药铺一趟。”
谢无晏没有拦。他只是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点了点头。
苏无衣转身往城南走。步子跟来时一样快,落脚无声。药铺的方向她记在脑子里,每一条巷子的拐角都清晰。她一路穿过宵禁后的空荡街面,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擦着墙根滑过去。
周记药铺的门板关着。她从侧面绕到后堂的窗根底下蹲着。窗户是木棱的,糊了纸,但纸角破了口子。她把破口轻轻拨大了一点,把右眼凑上去。
后堂亮着灯。周济坐在椅子上。他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蓝衣袍的人,背对着窗户,看不清脸。那人手里捏着一块令牌举到灯下给周济看。令牌的侧面在灯影里一闪——蛇环纹。暗香阁的旧令。
周济的脸色在灯光下泛着灰。他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深蓝衣袍那人把令牌收了回去,然后往桌上放了一样东西。一个纸包。然后他转身往窗户的方向走了一步。
苏无衣立刻把头缩回来,整个人贴进墙根的阴影里。窗户里的人影从窗子里透了一下就移开了。脚步声往后堂的出口方向走,从前门出去了。
她等了一息。然后探到窗根底下,把手指伸进窗纸破口里,轻轻挑开更多。她看见了桌上的纸包。也看见了周济低头看着纸包一动不动地坐着。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,微微颤着。
她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。反手握。翻身从窗户跃了进去。落地无声,匕尖先着地撑了一下卸了力。周济在灯下抬头看见是她,瞳孔猛地一缩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但他的眼睛往桌上那个纸包飞快地瞟了一下。
苏无衣走过去。拿起纸包打开。里面是半块碎玉。跟她那块断玉佩同一种材质,但碎得更厉害。她把碎片拼了一下,认出那是她爹令牌的残角。
深蓝衣袍的人拿她爹的令牌碎片来威胁周济。因为暗香阁左翼认的是她爹和她本人。但令牌碎片出现在深蓝衣袍手里,意味着对方有办法接触到暗香阁更深层的东西。
苏无衣把碎玉攥在手里。她看着周济。
“谁?”
周济的嘴唇终于哆嗦着挤出来两个字:“……东宫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