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7章 南行(2 / 2)逃妾成仙首页

她赤脚踩进沼泽里。锁灵散原液裹住她脚踝的瞬间,暖流从脚底涌出来把毒力往四处逼退。她走一步,脚下的绿光退一片。那一片干净的地方停留大约三息,三息之后绿光才重新合拢。她踩着三息的空档一步步往前推进,身后留下一串被紫光烧灼过的短暂脚印。

谢无晏脱了鞋跟在她身后,每一脚都踩在她刚走过的那块干净地面上。他踩过之后水面的绿光才重新合上来,把他走过的路封死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炷香。沼泽尽头是第三层的入口。一道石壁立在面前,石壁中间裂着一条窄缝,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苏无衣把湿了的裤脚拧干,赤脚踩上石缝口的干燥地面。她没有急着进去。她先闻了闻石缝里流出来的风。

甜腥的。比之前更浓。但甜腥里面裹着一缕清冽的东西。空灵露的气味。产地就在这石壁后面。她往前又走了一步,腕上的光丝忽然猛地一绷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拽紧了。

石缝另一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
她没有动。谢无晏在她身后刚走出沼泽,赤脚踩上地面的时候弄出了一点水声。那声咳嗽停了。紧接着石缝那边传来一个声音,嗓子哑的,像是被人捏着喉咙强行挤出话来的。

……谁。”

苏无衣没答。她把右手按在腰后的短匕柄上,左手掌心的紫纹在月光下亮着暗光。

石缝那边的人又咳嗽了一声。这一声比刚才清楚些,带着痰。然后那人又说了一句话,声音更哑了,但苏无衣听清了。

“过来……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
那声音里没有杀意。有一丝气息,是她认识的。她在那口井里听过一次——干涸的、旧的、像枯叶被火燎过的声音。

她侧身挤进石缝。

石缝走完六步之后豁然开朗。第三层毒沼的内陆是一大片开阔地,地上铺满了白色的、柔软的苔藓。苔藓之间生长着一种细茎植物,茎顶开着透明的花,花心里凝着露珠。空灵露。满地都是。整个空间里弥漫着那股清冽甘甜的气味,把锁灵散的药渣味压得只剩一缕。

开阔地中央坐着一个人。佝偻的,瘦小的。身上的衣服被烧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里衫,里衫上有焦痕。他盘腿坐在白苔藓上,面前放着一只木匣。他的手搭在木匣盖上,手指被烧得蜷曲变形了。

老赵。

苏无衣站住了。

老赵抬起头看她。他的脸烧掉了一半,左半边面皮翻卷着,露出下面的骨头。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还亮着,跟她第一次在柴房对上目光时一样。锐利的,压着的。

他的嘴翕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他说出来的话是完整的。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玻璃,但字字清楚。

“我烧了暗香阁。朱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。”

他把木匣往前推了一寸。匣盖被他的手指艰难地掀开一条缝,里面透出一股混着血腥和陈年灰烬的复杂气味。苏无衣走到他面前蹲下,把木匣完全打开。

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样东西:一沓信。最上面那封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。她一眼认出了笔迹。她爹的笔迹。信是写给朱祁的。但信没有拆开。封口上盖着暗香阁的印章,蛇环和竖眼叠在一起。

老赵看着她拿起那封信,喉咙里滚出一声像笑又像喘的声音。

“你爹……写了这封信要递出去。我截了。截了十五年。”他把那只完好的眼睛闭了一下,“他写的是降书。他以为把暗香阁交给朱祁,能换你娘的命。”

苏无衣攥着那封信。没拆。

老赵睁开眼。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,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灯芯在往下塌。

“但朱祁……他拿了信……还是杀了你爹。他把信退回来给我看。让我知道……你爹最后求他……没用。”

他低下头,蜷曲的手指从木匣边缘滑下来。苏无衣伸手托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凉的,冷的,烧过的骨头在她掌心硌着。她掌心的紫纹触到他的皮肤,暖流送了一线进去。太晚了。老赵的经脉已经溶尽了。毒雾林、毒沼、空灵露——三层毒力已经把他吃空了。他走了完整的三层进来,把木匣带到了这里,然后坐了下来。

“陆姑娘……”他看着她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在慢慢收拢,“你往前走……朱祁就在前面……离你不到……

他的声音断了。嘴唇还张着。

苏无衣托着他的手蹲在原地。暖流在他掌心里空转了一圈,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接上的经脉。他的身体已经空了。跟壳一样空。但他不是壳。

她松开手,把他的手掌轻轻放回木匣边上。

然后她站起来。把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塞进怀里。老赵放在木匣里留给她的不止这些。匣底还有一张纸条。她拿起来看。歪歪扭扭的,他的字。

“朱祁带了三个人。两个壳。一个活人。活人是青云宗的那个执事。他们进了谷口。谷口在我们正南三百步。”

她把纸条折好收起来。然后她转身,赤脚踩上白苔藓,往正南方向走。三百步。

谢无晏在她身后跟上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踩过满地空灵露的花丛,花心里的露珠被他们的脚步震落下来,滴在白苔藓上碎成一蓬一蓬清甜的雾。

苏无衣没有回头。

三百步走完,她站住了。眼前是一道山谷的入口。谷口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藤蔓,藤蔓中间嵌着两排暗绿色的珠子。石门大开,门内透出来一股她熟悉的气味。跟她娘留下的那口井底一模一样。

毒渊的正门。老赵把她送到了门口。

她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。门内的黑暗中,有一个人影。站着。面朝她的方向。那个人影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东西,像笔又像针。在暗绿色的珠光底下泛着银白色。

那个人影往后退了一步。退进了更深的黑暗里。

苏无衣跨进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