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4章 镜面(1 / 2)逃妾成仙首页

暗门在她身后嗡鸣不止。那声音从锁孔深处传出来,闷闷的,像有人用指甲刮着一口铜钟的内壁。指环卡在里面震动,光秃秃的银珠也在瞳孔里发颤,两样东西被什么力量牵扯着要往外退。

前面那个“阿丑”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她走路的姿势跟原身不一样。阿丑在府里永远是缩着肩佝着背的,而这个人的脊背挺得笔直,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轻,落脚处无声无息。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秃指环在绿珠光里泛着灰白的颜色,像一只睁开的瞎眼。

“别拔。”她看见苏无衣的手往锁孔方向伸,就摇了摇头,嘴角那个笑收了一点,换成一种说正经事的表情,“你拔出来,这扇门就锁死了。里面的路就断了。毒渊你进不去。”

苏无衣的手停在半空。

绿珠光照着两个人。同样的身形,同样清瘦的骨架,同样的颧骨和下颌线条。唯一不同的是脸。她脸上干干净净一片白皮,封印碎尽之后露出本来的面貌。对面那人脸上却印着那块青黑色的胎记,完整的一块,贴着左颊的轮廓跟原身一模一样。

“你养了阿丑的魂。”苏无衣把注意力压成一线,盯着对方脸上胎记的边沿。她能看见那层胎记底下有东西在动,细密地起伏,像是无数很小的蛇鳞在皮下一张一合。“养在井底三年。为什么?”

“养她。”那人偏了偏头,又露出那个甜笑,“她是钥匙里面那把最小的钥匙。这具身体被封印了两次。你娘封了一次藏传承,暗香阁封了一次藏令牌。双层封印锁住的东西,光有指环和令牌是打不开的。还得有原主人残留的那点魂印。我就是那点魂印。没有我,你走到毒渊门口也进不去。”

苏无衣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。她在听对方说话的同时也在注意另一件事——甬道尽头的空气流动。热风从里面持续往外涌,带着那种腐烂甜腥的药草味,但气味在变。越来越淡。像是源头正在被人切断。

“你守在这里等我。”苏无衣说,“把阿丑的残魂养在体内,等我下来,然后呢?”

那人往前又走了一步。距离缩小到五步。苏无衣能看见她袖口底下的皮肤了。手腕内侧,一片灰白色,没有血管的纹路。像蜡塑的。

“你把指环留在我这儿,”她说,“我帮你开门。我带着阿丑的魂印,我带着你进毒渊。你娘在底下等着。你只要把指环给我,咱们是一体的。你就算离开了这具身体,我还能代替你活着。你不亏。

苏无衣面无表情地听完了。

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她娘留在皮纸背面的那四个字,不是“小心哑仆”。她是看反了。背面的字是竖着写的,蛇形笔触把笔画连在了一起,她从右往左读了。如果从左往右读,那四个字是——

“傀。儡。在。此。”

她的瞳孔猛地一收。

对面那人见她表情变了,又往前迈了一步。动作快了,不像是走,更像是整个人在原地消失了一瞬又出现在更近的位置。那一步跨出去之后,她的手指已经伸到了苏无衣面前,枯白的指尖直奔她锁孔方向的手腕。

苏无衣不退。不退才是对的。她左手腕一翻,掌心的紫纹爆出一道红光,暖流逆冲上手掌,把她整只左手裹成一片暗紫色。那人的手指触到紫光边缘的时候像碰了烧红的铁,猛地缩回去。

缩回去的一瞬间苏无衣看清了。她指尖被烫到的地方翻开了一层皮,露出里面同样的蜡白色。没有血。没有肉。外壳下面是空的。

“你身体里是空的。”苏无衣说。

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翻开的皮耷拉下来一小片,她伸手捏住那片皮往下一撕,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节。然后她抬起头,脸上的胎记裂了。从中间往外炸开一条缝,缝隙底下无数细小的鳞片在往外翻。她的嘴咧开一个极宽的角度,甜笑变成了一个撑到极限的弧度。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还是脆生生的,像小姑娘在哄人。

“你把指环给我,我就把壳脱了给你看。里面都是好东西。你娘留给你的。”

她整个人突然往前扑。

苏无衣的右腿一步后撤,身体重心下沉,前世近身格斗的起式在零点几秒内成形。那人扑过来的动作看着快但轨迹是直的,没有变向,没有假动作——一个空心壳子的极限速度而已。苏无衣侧身让过她伸过来的手,右手肘一记横劈砸在她颈椎的位置。咔的一声。那个“阿丑”的脖子从中间折断了,脑袋歪向一边挂在肩膀上,但她的身体没停。脖子断了之后她伸出来的手换了个方向,改抓苏无衣插在锁孔里的那枚指环。

苏无衣在那一瞬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,她把左手掌心按在了锁孔上方三寸的位置。暖流从掌心喷涌而出,紫光灌注进锁孔周围的石壁,把那枚正在震动的指环死死钉在原位。

第二件,她右腿扫出去,踢中对方的膝盖窝。那两条腿往下一弯,整个上半身跟着前倾,伸向锁孔的手偏离了方向,抓在了石壁上。指甲划过岩石的声音尖厉刺耳,像金属刮铁板。

那人跪在地上仰起头,断了的脖子歪着,胎记完全裂开了。底下一张完全不同的脸。灰白色的、像被风化过的石像的脸。眼眶里面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暗绿色的火。她张着嘴,嘴里也是一团绿火。

“三年前暗香阁的人把你放进来的。”苏无衣蹲在她面前,声音冷而平,“你等的是戴着指环和令牌下来的人。不管谁下来,你都要抢指环。你根本不是养阿丑残魂,你是把那点残魂吞了,用来模拟她的脸骗人。”

那具空壳跪在地上,歪着头的姿势僵住了。绿火在眼眶里跳了两下,像被说中心事的灯芯晃了晃。然后她的嘴翕动了一下,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。哑的,旧的,干得像被火烧过的枯叶:“……你爹也是我杀的。”

苏无衣手上的紫光凝了一瞬。没有散。

她站起来,一步走到锁孔前面,右手两指捏住那枚银珠连着的银丝,左手握住指环的边缘。两样东西同时往外一抽。门锁咔嗒一声合拢,暗门上的嗡鸣停止了。

她把指环套回无名指上,指环自动缩紧。银珠收进鞋底夹层。然后她转身看着地上那具空壳。它跪在那里,断了的脖子上那颗歪着的脑袋还在动,两团绿火在眼眶里慢慢暗下去。

“谁杀的?”苏无衣问。